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二一章 边境烽烟起
入秋后连刮了三天北风,街面上的厚衣裳一天比一天多,檐角灯笼被吹得歪向一边,绳结勒着木杆吱吱响。林逸那件从清河县带来的旧棉袍终于翻了出来,袖口磨出了毛边,好在穿在身上还算暖和。他在医学院给学生们讲骨折固定,刚说到夹板绑扎的松紧度,赵恒就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没封口,纸角捏得皱巴巴的,沾着一点墨渍。
“林院正,赵统领来了。说有急事,在太医院等着。”
林逸让学生们自己练绑夹板,拍了拍手上的粉屑,快步往回走。路上赵恒跟在后面絮叨:“赵统领穿了一身甲,看着怪吓人的。”
“甲胄没卸?”
“没卸,门口侍卫差点没让他进,他亮了腰牌才放行的。”
林逸步子加快了些。
赵崇远坐在太医院正厅里,肩甲缝里嵌着一层灰,靴帮上泥点子都干了,一碰簌簌往下掉。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动,茶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膜,看来坐了不是一时半会儿。
“赵统领,出什么事了?”
赵崇远站起来,把一张揉皱的军报摊在桌上。纸面上的字潦草得很,墨色深深浅浅,有几处被水洇过,像是写信的人手边连个正经砚台都没有。“北边出事了。草原上那些人今年下来得早,比往年早了一个多月。边关守将带人挡了三天,扛不住,对方人太多。守将自己左臂中箭,伤口化脓,烧了好几天没退。”他顿了一下,手指点在军报最下面一行字上,“军报送进兵部,兵部又递进宫,皇上已经点了头,让我带人北上增援。”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林逸看着他肩甲缝里那层灰,估摸着他怕是连家都没回:“你专程来辞行?”
“辞行是一桩,”赵崇远抓起桌上那杯茶仰脖灌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还有一桩。边关那边的药材我见过,都是旧货,真正能用的没几样。军医是我从京城带过去的老人,手艺还行,但手里没东西也白搭。我想从你这边匀一些外伤药带走。”
林逸二话没说,站起来拉药柜抽屉。止血粉、烧酒、干净纱布、缝合针线,每样按他平日的分量分装,布包扎得紧实,绳结在指间绕了两道拉紧,打了个死扣。
“烧酒能拔毒,也能镇痛。纱布省着用,换下来的别扔,用沸水煮过晒干了还能再用一回。”林逸把布包推过去,“针线你让军医用,我之前教过他缝皮的法子,他该还记得。”
赵崇远接过布包掂了掂,忽然问了一句:“林兄,草原上那个忽而烈,你是不是治过他?”
林逸一愣:“你怎么知道?”
“边关那边传回来的话,说那汉子大腿上有一排缝痕,针脚密得很齐,不像草原上的手法,倒像是南边大夫做的。”赵崇远把布包绑在马鞍上,“我本来没往你身上想,但这次军报里提了一嘴,说忽而烈这回就在南下的队伍里。”
“就他那个伤,半年能恢复就不错了,怎么还能带兵南下?”
“所以他怕是只坐了后头,没亲自冲到前面来。”赵崇远拍了拍马鞍,“行了,我走了。”
“你等等——”林逸走到门口,“你刚才说忽而烈在南下的队伍里,这事皇上知道吗?”
“知道。军报里明写了。”赵崇远翻身上马,低头看他,“怎么,怕皇上派你去跟那汉子攀交情?”
“皇上要派也是派你,我去能攀什么交情,我连草原话都不会说。”
赵崇远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你会治伤就够了。他要是再挨一刀,躺那儿哼哼的时候,你跟他说上话的机会不就来了?行了,我真走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走了。马蹄声沿着巷子越来越远,拐过街口的时候被墙挡住,后头的声音就听不太清了,混在城门口方向传来的车马声里,分不出哪一声是他的。
林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墙头灌下来,把衣摆吹得翻卷起来。小灵芝从灶台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小葱,葱白上沾着泥:“师父,赵统领要去打仗了?”
“去边境。”
“那他还会回来吗?”
“只要命还在,就会回来。”
“那您会去吗?”
林逸没答话。风又吹过来一阵,带着一股干冷的尘土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卷过来的。他想起赵崇远刚才那句话——“你会治伤就够了。”说得轻巧。
当天下午他进宫给皇帝复诊。皇帝的胆囊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稳住了,就是入秋以来胃口不太好,御膳房递上来的单子他看了几眼就搁下了。林逸把完脉正要退出去,皇帝放下手里的朱笔叫住了他。
“北边的事,你听说了?”
“臣听赵统领说了一些。”
“赵崇远跟你说了就好,省得朕再从头讲一遍。”皇帝靠在椅背上看他,“边关守将伤得不轻,军医不够用,药材也不够。朕打算让你也去。”
“皇上,臣去了也帮不上赵统领打仗。”
“朕没让你打仗。让你去治伤。”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且忽而烈在南下的队伍里。你在清河县的时候给他治过伤,这层关系摆在那儿,你去了之后若能跟他说上话,说不定仗能少打两天。”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皇上想让臣去劝降?”
“朕让你去治伤。劝降那话是你自己说的。”皇帝放下茶杯,“说不说得上是你的本事,朕不给你下死命令。”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宫墙边的石灯笼里点了火,光晕黄黄的,照在青砖地上像洒了一层陈米。他沿着宫墙往回走,心里反复掂量皇帝最后那几句话。皇帝说“说不定仗能少打两天”,这话听着随意,但皇帝嘴里从来没有随意的字。赵崇远走之前说“万一皇上真的派你去”,结果真让他说中了。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事,草原上的人今年来得这么早,背后有没有人挑拨?那个一直没露面的“陈先生”,会不会就跟这场仗有关系?他不知道,但事情挤在同一个秋天里冒出来,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回到太医院的时候,小灵芝蹲在药圃前面翻那排草药的土。草药已经齐膝高了,叶片边缘被秋风吹得微微卷起来,靠近泥土的地方泛出枯黄。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师父,皇上真让您去边境?”
“谁跟你说的?”
“小顺子跑来说的。他说皇上让您去当军医。”
“是监军。军医是顺带的。”
小灵芝把铲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也去。”
“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去打仗?”
“我跟着您,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逸看着她站在月光里,手里那把铲子的木柄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那边没有药圃让你种,没有学生让你教,去了连口热饭都未必吃得上。”
“我不怕。”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瘟疫咱们都挺过来了,还怕打仗?您要是不带我去,我自己走也能走到边境去。”
“你那排草药怎么办?”
小灵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药圃,顿了顿:“穿红姐姐说她帮我浇水。等我回来再种。”她说完这句话,指甲缝里还嵌着泥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灰印子。
林逸看着她,没再说什么。月光落下来,把她下巴的轮廓描了一层银白。风把那排草药的枯叶子从土里吹起来几片,绕过她身边落到墙根下,在月光的映照下薄薄的,像半透明的小纸片。
“行。去收拾东西。后天跟我一起走。”
小灵芝“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跑回自己屋里去了。那两步跑得快,门槛差点绊她一跤,她扶了一把门框稳住了,脚步才放慢下来。窗纸后面灯亮了起来,她的身影从窗纸上闪过去,过了一会儿又闪回来,像是在屋里来回翻东西。林逸听见柜门开合的声音,接着是布料被抖开的窸窣响,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咚的一声,紧接着一声轻轻的“哎呀”。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窗户。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后脖颈上起了一层细粟。远处城墙上的灯火连成一条细线,在夜里像根绷着的弦。窗纸里那层暖黄色的光还稳稳地亮着,隔一会儿影子的动作慢下来了,大概是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开始整理自己那口随身的药箱。小顺子来过一趟,说太医局那边批了随行药材的单子,明早送到。他应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来,从柜子底层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铜扣,扁扁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圈缠枝纹,已经看不太清楚了。那是忽而烈上次走的时候留在药箱边上的,当时没留意,后来才发现。他一直没扔,也说不上为什么留着。他把铜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就又放回柜子底层去了。
屋里的灯亮了大半宿。秋夜凉,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噗噗的轻响。桌上摊开的药方纸被风卷了一下角,他伸手压住纸面,指腹沿着纸边按了按,等它不再翘了才松开。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接着又安静了。
他想着后天启程的事,想着路上要走多少天,想着到了边关之后先看什么后看什么。那排草药还在墙角晃着,叶片已经卷了边,像一群还在等什么的人。窗纸上的光还亮着,她的影子斜斜地印在上面,一动不动的,大概已经坐着发呆好一会儿了。
后来那扇窗户里头的灯也灭了。院子空下来,只剩风声。铜扣还在柜子底层躺着,他终究没把它带走。也不知道以后还回不回得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