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二二章 神秘的村镇疫情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林逸背着药箱站在太医院门口，小灵芝从院里跑出来，包袱塞得鼓鼓囊囊，里面探出一截干金银花的枝子，是她自己晒的。穿红穿绿站在灶台边看着，谁也没说话。穿绿攥了攥手里的菜刀，又放下了。
出城往北走了三天，路越来越不像路。官道变土路，土路变碎石路，路边的人家稀稀拉拉，有时候走一个时辰都见不着一个活物。林逸骑一匹灰马，小灵芝骑一匹枣红马，说得是骑，其实跟走差不了多少，马走得不快，颠得屁股生疼，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林逸下马走路的时候两条腿都打着弯。小灵芝更不用说了，第三天下午直接从马上溜下来，牵着缰绳走了俩时辰，说师父我宁可走着也不骑了，再骑我这腿就废了。
第四天下午翻过一道山梁，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林逸勒住马远远看了一眼。村口没有炊烟，没有人走动，歪倒的篱笆半挂在门框上，像一件穿了一半被人扯下来的褂子。院墙里晾衣裳的竹竿上还搭着几件衣裳，颜色褪得差不多了，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来回飘着，像还在等人收。
小灵芝的马跟上来，踮着脚尖往前看：“师父，怎么这么静啊？狗都不叫一声。”
“别进去。你在这儿等我。”
“我不。”
林逸没再争。他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枯树上，背上药箱，推开村口那扇歪着的篱笆门走了进去。小灵芝紧跟在后面，一步都没落下。
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每一家的门都关着。有的虚掩，有的从里头拴上了，但不管哪种，都没人出来应门。林逸走到第一户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板吱呀一声开了，那股味道闷了不知道多少天，扑出来的时候小灵芝往后缩了一步。
灶台上的锅是干的，碗还在桌上，半碗发黑的东西凝在碗底，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一动不动。林逸站在门口没立刻靠近，先看了一会儿——那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已经发黑，指甲边缘泛着一层青灰。他走近几步，用随身带的细木棍挑开被子一角，看到了那人的脸。四十来岁，嘴角有干涸的血迹，鼻腔里凝着深褐色的东西，干了，像两条干涸的河沟。
“师父，这边也有。”小灵芝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低了很多，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林逸走出去，小灵芝站在隔壁门口，一只手攥着袖口捂着嘴，没进去，但她已经看见了。床上的情形差不多，一个人，同样的脸色，嘴角的血已经结了黑痂。
林逸在村里走了一圈，一共十七具。有的人死在床上，有的人倒在院子里，有的人趴在井台边上，手里还攥着半截井绳，像是打水打到一半忽然就不行了。整个村子什么都没有留下，活的，一个都没有。林逸经过一户院墙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墙根下有只翻倒的陶碗，碗底还剩半碗干结的米粥，碗沿落了一层灰，可是连一只蚂蚁都没有。
小灵芝站在他身后没再问。她平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正在往下退，肩膀往里头收着，脸也白了一层。
林逸在井台边蹲下来，膝盖响了一声。井口边沿的青苔是干的，水位降了不少，但井壁内侧有些痕迹不太对劲，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倒进去过，留下来的水渍不是从上往下的，是从外往里溅的。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检测试纸，系在绳上垂下去蘸了井水，提上来等了一会儿，试纸慢慢变了颜色——深色里头泛着一层灰绿的底，他见过不止一次。
“不是瘟疫。”他把试纸折好收进口袋，“井沿上有倾倒的痕迹，水面上还有一层薄油膜。是投毒。”
“谁投的？”
“陈先生。或者他的人。”林逸站起来，“他不想让边境那边再有人活着。这个村子，还有前面可能还有别的，都一样。”
小灵芝听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师父，那个陈先生……他有没有想过，这些人家里也有小孩？”
林逸没回答。他让她去村外找些干柴和枯草来，自己在村口用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个圈。两个人挨家挨户把尸体抬出来放在圈里，干柴堆在尸体周围，上面又盖了一层枯草，最后点了火。
火升起来的时候烟柱直直往上蹿，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扎眼得很。小灵芝站在火堆旁边，从包袱里摸出那包金银花，犹豫了一会儿，扬手撒了进去。干花碰到火苗的瞬间腾起一股淡淡的苦香气，很快就散了。
“我不知道管不管用，”她说，“但总得做点什么。”
火堆烧了很久，等它彻底灭下去天已经快黑了。林逸用新土把火灰全部盖住，土堆上面压了几块石头，又把村里所有水井都扔了几块烧过的石灰进去，井口压上石板，搬了大石头摞在上面。做完这些他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靠着墙歇了一会儿才走。
“今晚不走了，在村外那片空地上扎营。明早再赶路。”
营地扎在村东面一百步开外的小坡上，避开了村里的风向。小灵芝生了一小堆火，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一人一块干粮，就着热水慢慢嚼。干粮硬得硌牙，泡了半天才软一些。
柴火噼啪响了几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师父，”小灵芝啃着干粮，“前面还有没有这样的村子？”
“有。所以得快点走。”
小灵芝没再说话，低着头把干粮掰成小块泡进热水里，等泡软了再慢慢吃。火光照在她脸上，平时那些跳脱的棱角压暗了不少，眉毛下面有一小片阴影，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
第二天一早拔营继续往北。沿途又路过两个村子，情形一模一样。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井水被人动过手脚，院子里还晾着没收完的衣裳，墙根底下搁着没用完的农具，像是一整个村子的人在某一天同时放下手头的事，走了，再也没回来。
林逸在每个村口都做同样的事。烧，封，走。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个上午都不开口，小灵芝也不催他，跟在后头牵着马，马走她也走，马停她也停。
到达边关大营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黄昏了。远远能看见那排灰黄色的营墙和几面军旗，被风扯得嘶嘶响，旗面上的字看不大清楚。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瘦得肩膀都支棱着，缩在风里看见有人来，其中一个端着长枪走过来。林逸勒住马，把兵部开的文书递过去。
哨兵看完文书抬头打量他：“林院正？赵统领等您两天了。快请进。”
林逸翻身下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北风正紧，山脊线被暮色和风沙搅得模糊不清，像一条揉皱了的旧布，看不出来路到底有多远。他转回头，把缰绳往手心里紧了紧，没说什么，朝营门里头走。
小灵芝跟在他身后，攥紧了系药箱的带子，把下摆拢了拢。她的马打了个响鼻，她回头拍了一下马脖子，嘟囔了一句你也不容易。然后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