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二三章 零号病人的小屋
边关大营那地方,比林逸在路上想的还要破。
夯土垒的墙,不到一人半高,墙头上那排削尖的木桩子被风刮断了不少,歪歪斜斜地戳在那儿,像一排豁了牙的嘴。营帐也没几顶,扎在一块高地上,稀稀拉拉的。北面正对着一条干河沟,过了河就是草原。
草原真他娘的空。
灰黄色的草贴着地皮长,风一过来就给压得抬不起头。林逸站在营门口往北看了一眼,心里头莫名其妙地想起小时候他爹教他认药,说有些草看着蔫其实根深,有些草看着绿其实一拔就断。草原上那些草是哪一种,他看不出来。
赵崇远在帐门口等着。
他身上裹着绷带,左肩那一块鼓鼓囊囊的,边缘渗出一圈暗褐色的印子,好在脸色还凑合,不像军报上写的那样高烧不退。看见林逸和小灵芝从马上翻下来,赵崇远往前迎了两步,左手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动作不太利索,抬到一半眉头皱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林逸当没看见。
"你路上走了几天?"
"五天。路上绕了几个村子。"
赵崇远嗯了一声,侧身让他进帐。林逸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闻见一股药味儿,金疮药混着脓腥气,不算重,但压在帐子里散不出去。他看了赵崇远一眼,赵崇远把右手搭在左肩上按了一下,很快又拿开了。
"伤怎么样?"
"箭伤,化脓了,军医每天换药,烧退了。"赵崇远说得很快,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耽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带了多少药?"
"够使一阵子。"林逸把药箱搁在桌案上,回头看了一眼帐门口小灵芝蹲在那儿生火,火折子划了两下没着,她对着火折子吹了口气,又划了一下,着了,"但我路上碰见几件事,得先跟你说。"
他把那三个村子的情况讲了一遍。赵崇远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从累变成绷着,又从绷着变成沉下去。他听完之后没说话,转身从桌案底下翻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开,边境线内侧的几个村庄用墨圈标着,其中三个被林逸用手指点过,剩下一个靠北最近的,标着柳树沟。
"你路过的这几个,是给大营供粮的。"赵崇远说,嗓子有点哑,"一个月送两次粮,上次送粮是二十天前的事了。我派人去催过,催的人没回来。"他抬起头看了林逸一眼,"要是这些村子都空了,大营的存粮顶多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呢?"
"半个月以后要么撤,要么饿死在这儿。"
这话说得太直了,连个弯都没打。林逸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地图。柳树沟三个字写得很小,墨迹都洇开了点,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其实要是搁平常,林逸可能会再问几句别的,比如朝廷有没有补给,比如附近还有没有别的镇子。但他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路上累狠了,也可能是因为小灵芝蹲在门口生了半天火还没把粥煮开,灶膛里冒出来的烟呛得她直咳嗽。他听见那阵咳嗽声,心里头没来由地觉得烦,又觉得不能烦。
"这个柳树沟,你派人去看过没有?"
"没有。派出去的人都没回来。"
"那我去看看。"
赵崇远看了他一眼,没拦。只说:"你一个人?"
"带小灵芝,再给我一个认路的兵。"
第二天天没亮透林逸就醒了,准确说是被冻醒的。帐子顶上的露水凝成珠子往下滴,有一滴正好落在他脖子上,凉得他一个激灵。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看见小灵芝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用布条缠好塞进包袱里,干饼掰成小块装进布袋,水囊灌满了搁在门口。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声不吭,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猫在屋里转来转去。
李四是赵崇远拨给他们带路的兵,本地人,对这一带的路闭着眼都能走。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走路步子又稳又快,一开口就是浓重的北方口音,管林逸叫"先生",管小灵芝叫"那小闺女"。林逸听着别扭,但也没让他改。
从大营到柳树沟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走到一半的时候小灵芝从后面递过来一块干饼,林逸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再抬头的时候柳树沟的轮廓已经在坡底了,十来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一片矮坡下面,屋顶上连点炊烟都看不着。
还没进村林逸就让李四停了。他蹲下来看地上的印子,村口那条土路面上有几道拖痕,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屋里拖出来,顺着路面一直拖到村后头去了。他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看见一棵老槐树,树皮上有一道新划的印子,刀尖刻的,歪歪扭扭画了个箭头,指着村后。
"跟着箭头走。"
三个人沿着那道拖痕穿过村子。村道两边有几间屋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鸡笼是空的,但笼门没关,半敞在那儿。小灵芝经过的时候往鸡笼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跟上来了。
村后头是一片杂树林,树林边上孤零零戳着一间小屋。那屋子比村里别的房子都破,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整栋房子歪歪斜斜的,像一个人在风里佝偻着脊背硬撑着,撑着撑着就撑不住了。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像汗渍沤久了又混上霉味,闷在屋里散不出去。
林逸推开门,小灵芝跟在他身后,用手背掩了一下鼻子,但很快又放下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个洞,漏进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光,正好落在靠墙那张窄床上。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笼着一层青灰色,嘴唇干裂起皮,嘴角留着干涸的黄白色痕迹。枕边搁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已经磨得发白了。
那人嘴唇在微微翕动,声音轻得根本听不清。
林逸走过去蹲下来,先摸了一下额头,烫手。又摸了一下颈侧,淋巴结没肿,但心跳又快又弱,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在胸腔里乱扑腾。他解开那人胸口的衣襟看了看,没有疹子,没有出血点,舌苔厚腻发黄,舌尖上有几处细小的溃疡。他从药箱里取了试纸,沾了一点那人嘴角的干涸物,对着窗纸漏进来的那点光看了一下。
结果跟之前在那些井水里测出来的东西成分一致。只是浓度低了不少,像已经被身体代谢掉了一部分。
林逸盯着试纸上那点颜色变化看了一会儿,心里头那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按回去,按回去又冒出来。他转头问李四:"这人你认识吗?"
李四凑近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就变了:"认识,他是村里的老猎人,姓周,一个人住。以前隔三差五给大营送野味,打完仗那阵子就没见着他了。"
林逸嗯了一声,把试纸收起来。他去灶台那儿找了只粗碗,用热水涮了两遍,兑了点温水端过来,一手托着那人的后颈让他半仰起来,慢慢把水往他嘴里送。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林逸等着,看他喉结动了一下,又喂了一口。
等了几息,那人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响动。
"有人……有人给了我一罐子水……说喝了能治伤……"
"谁给的?"
"不知道……穿黑衣服……天黑来的……放了一罐水就走了……"他说话慢得像从井底往上提水,每提上来一个字都要费半天劲,"喝了就开始烧……烧了好几天……"
林逸没急着追问。他把那人放平,打开药箱取了小半碗黄芩酒兑了温水喂下去半碗,又让小灵芝把干饼掰碎了泡进热水里,捣成糊状晾在旁边。小灵芝端碗的时候手很稳,蹲在床边一点一点往那人嘴里送,每喂一勺就停下来等一会儿,等他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勺。
林逸又端了碗温水过来,这一次他盯着那人的喉结看了两遍,确认吞咽反射还在,才把碗沿凑到他嘴边。
"你喝了那罐水以后,看见那个人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老猎人费劲地抬了一下手指,指向窗外那片灰黄色的草原:"往北……草原那边……走了……"
林逸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草原空得让人心里没底,像一口倒扣过来的大锅盖扣在天底下,什么树都没有,什么路标都没有,连风从上面刮过去都留不下印子。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把帐子似的窗纸破洞吹得呼嗒呼嗒响。
其实当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跟眼前的事没什么关系——他想起来去年在镇上给人看病,有个老妇人非说自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成精了,夜里会叹气。他去看了一眼,是树杈卡在屋檐缝里,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他把这事儿讲给小灵芝听过,小灵芝当时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会儿觉得挺可乐的。
现在站在这儿,看着那片草原,他笑不出来。
他退回床边,把那人嘴角干涸的痕迹轻轻擦掉,转头对李四说:"你先回大营报信,就说柳树沟还有一个活口,让赵统领知道这事儿。我们在这儿守着,等这人缓过来了再回去。"
李四应了一声跑了。脚步声在村道上越来越远,后来就听不见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小灵芝把晾好的饼糊端过来接着喂,林逸坐在床边,盯着老猎人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如果这人是第一个被投毒的,那他的血里留着的东西,可能就是解开整个边境疫情的关键。
零号病人。
他以前在医书上见过这个词,讲的是瘟疫暴发时找到的第一个染病的人。那时候觉得这词离自己很远,远得像书上印的字,是别人的事。
现在这人就躺在他面前,枕边搁着一把缠了红绳的短刀,嘴角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痕迹。
炉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了,小灵芝又添了一根柴。火苗重新蹿起来的时候,屋里短暂地亮了一下,照见老猎人颧骨上那层青灰色淡了一些。窗外那条灰黄色的地平线正在一寸一寸沉进暮色里,远处的草原上没有鸟叫,也没有狼嚎,像整片大地都屏着气在等什么东西。
小灵芝把空碗放下,拿袖子蹭了一下嘴角,小声问了一句:"他还能活过来吧?"
林逸没说话。他看着灶膛里那点火光在碗沿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说:"先看看今晚烧退不退。"
他没把话说满。小灵芝也没再问,抱着膝盖往灶台边上靠了靠,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那点火光发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又往灶台那边挪了挪。
那晚林逸没怎么睡。他坐在床边隔一会儿摸一下老猎人的额头,隔一会儿又摸一下。后半夜的时候那人出了一身汗,汗是凉的,额头上的烫退下去一些。林逸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还黑着,但东边的天際线上已经透出一丝发白的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