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二四章 追踪黑衣人

老猎人躺了一天一夜才真正缓过来。

第二天傍晚我过去看他的时候，他眼珠子总算会转了。前两天那眼珠子蒙着一层灰，转都不转，跟两颗烂石子似的嵌在眼眶里，我差点以为就算把毒解了人也废了。小灵芝蹲在床边喂他喝饼糊，喂了半碗他就把碗接过去了，手还是有抖，但至少能自己端住碗了。

我蹲在旁边用手背试他额头。还烫着，但已经不是昨天那种一碰就觉得烧手的感觉了。

"比昨天强。"他说。

嗓子还是哑的，像拿砂纸在树皮上来回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层青灰色，颜色褪了不少，但还是有，像洗不掉的陈年墨渍。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你前天说那个人往北走了。"我把话头拽回来，没让他继续感慨。他这种人一感慨就停不下来，我见过太多了。"你记不记得他当时身上背了什么东西？手里拿了什么？仔细想想，什么细碎的都行。"

他闭着眼想了挺久，眉头皱着。小灵芝又给他添了半碗热水，他喝了两口才开口。

"背了个黑色包袱，不大，方方正正的。""方"字他咬得很重，"不是衣裳，衣裳卷起来不是那个形状。看着像匣子之类的硬东西裹在布里。不重，他翻坡的时候侧了身子，包袱角顶了他腰一下，硬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匣子。药匣子？

"手里呢？"

"拎着一个陶罐，能装一升水那样的。但是——"他顿了一下，"他拎那个罐子的姿势不对。我打了一辈子猎，拎重东西的人手腕是往后坠的，他不是。他是用手指虚扣着坛口拎的，坛子轻得很，里头要么是空的，要么就只装了一把土。他步子快得很，翻过北边那道土坡就不见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北看。小屋北面大约两里地外有一道缓坡，站在这个位置刚好挡着视线，看不见坡后面有什么。坡顶光秃秃的，几丛枯草在风里晃，天快黑了，灰白色的草跟灰白色的天融在一起，看不清边界。

当晚我没回大营。让李四骑马回去报了个信，说我在外头多待两天。我自己守在小屋。小灵芝在天擦黑的时候跑出去捡了一大抱干柴回来，蹲在灶台前面生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风从门缝灌进来把火苗吹歪了，她用手拢了拢灶口，等火重新立稳了才松手。那双手被烟火熏得黑一块黄一块的，她自己浑然不觉。

隔天天没亮透老猎人的体温就退了。我重新给他换了药，把剩下的半坛子黄芩酒搁在床头。

"这药你留着，每天喝一小碗，连着喝三天。三天之后能起身了，就去大营找赵统领，让他安排人送你回后方。"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试了两下没坐直，索性就半靠着墙跟我说话。

"你要去追那个人？"

"嗯。"

"他比你走得早，走得快。你追不上。"

"追不上也得知道他往哪去了。这人有点邪乎。"

小灵芝在灶台边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她把旧棉袄的领口系紧，包袱重新扎了一道，拍了拍上面的灰。

"师父，我好了。"

我看了她一眼。让她留下来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又咽回去了。之前说好了以后不扔下她一个人先走，这话说出口了就得认。

"走吧。"

往北走了一整个上午。过了那道土坡之后地势开阔起来，全是缓坡和沟壑，草有深有浅，有些地方露出灰黄色的沙土。我们在几处沟底找到几根被踩断的草茎，断口还泛着浅绿色，新鲜的，应该是两天前左右留下的。方向一直指着正北。

到了下午脚印就没了。不是有人故意扫掉的，是被风吹平的。北边的风比南边大了不少，那种浅脚印半天功夫就能磨得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小灵芝蹲下来看了半天那些几乎看不清的痕迹，忽然抬头问我："师父，你说他会不会知道我们在追他？"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之前没往这想。

"怎么这么问？"

"这脚印断得太干净了。要是真被风吹没的，应该是慢慢变浅才对。可这儿——"她指着地上，"昨儿还有挺清楚的一个印子，今儿整个就没了。像是有人在某个点特意停了一下，把痕迹处理了再接着走的。"

我又蹲回去仔细看。这丫头眼睛比我尖。确实，断掉的地方太利索了，像是有人拿扫帚扫了一道线似的。

心里那个咯噔又响了一下。

但人已经走到这儿了，总不能因为这点猜测就掉头回去。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我们接着往北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小灵芝忽然拽我袖子。

"师父你看那边！"

远处有一道极细的烟柱，歪歪扭扭升上去，刚冒起来就被风扯散了。不像炊烟，更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点了堆小火，拿湿草压着不让它烧旺。

我们放轻脚步靠过去。那地方是一道干涸河沟的转弯处，背风。一堆篝火余烬，旁边散着几根啃过的骨头和一片揉皱的油纸。油纸泛暗黄色，上头还沾着些细碎的颗粒物，我抠了一点搁舌尖上抿了抿，苦的，像是什么药材碾碎之后留下的渣。

我把油纸翻过来，背面用炭笔画了个小记号。弯弯的弧线，像拉满了的弓。

跟我之前收到那封信上的符号一样。

"是忽而烈的人。"我说。

"草原上那些？他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可能他们也发现什么了。也可能他们也在找这个人。"

我站起来往北看。暮色已经上来了，灰黄的草跟灰白的天接在一起，那条地平线越来越模糊，像拿水洇湿了的墨线。那道烟柱早就散干净了。我们翻过河沟边缘的时候，脚底下忽然踩到了一串新脚印。比之前那些深得多，鞋印边缘没磨圆，深浅一致，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

像是有人刚刚走过去，踩着松软的土留下来的。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师父，这人在跑。"

"嗯。跑得还不慢。"

"咱们追得上吗？"她问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

我没马上回答。天黑得比我预想的快，风也大了，刮在脸上跟细砂纸蹭似的。我搓了搓手。

"找个地方先过夜。明儿一早再说。"

我们在矮坡背面找了块凹地，勉强能挡住风。小灵芝又捡了些干草细枝生了一小堆火，火不大，两个人挨着坐，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壁上，随着火苗一摇一晃的。她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冷饼子，在火边烤了烤递给我一个。

饼子烤得有点焦，咬下去外面脆里面还是硬的，就着热水往下咽。小灵芝啃了两口就不吃了，把剩下半个用油纸包好塞回包袱里。我注意到她手上有两道新的口子，可能是白天扒拉树枝划的，她也没提。

"师父。"

"嗯。"

"你说那个陈先生，到底想干啥？"她拿树枝拨着火堆，把火拨得旺了一点。

"还不清楚。但他在北边的草原上活动，肯定跟忽而烈那边的人有关系。他不是随便来的。"

"那他是在找东西？还是在等人？"

"可能都有。"

她把树枝丢进火里，沉默了一会儿。火苗在夜风里压得很低，贴着地面烧，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师父，"她说，"今天那串脚印，那个人跑得又稳又准。他不像是在逃命，他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赶着去做什么事。我怕前面有人接应他。"

我没接话。

"师父，要不——"她顿住了。树枝在火里烧断了，啪的一声。

"要不什么？"

"没什么。"

她低头继续拨火。我看了她一眼，没追问。风从草尖上贴地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着什么铁器。远处草原尽头一片漆黑，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露着，细碎地闪。

其实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我猜得到。她想说别追了。她怕我出事。那老猎人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样子她见过，她怕下一个躺那儿的是我。

我没法答应她什么。做大夫这些年，最怕的就是病人跟你说"别管了"。可轮到自己头上，有些事你明知道危险也得往前凑。陈先生在这个时代到处乱窜，下毒、递信、跟忽而烈的人勾连，他到底在布什么局？不弄清楚我不踏实。

火堆里的干草烧完了，火光暗下去，只剩几根细柴还在慢慢烧。我把最后几根细柴拢了拢，火苗重新立起来，在风里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明天天一亮就走。管他前面有没有接应的人，管他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们在追，路都走到这儿了没有回头一说。再说万一追上了呢？万一把他堵住了呢？

小灵芝靠着土壁已经眯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我把外衣脱下来搭在她身上，自己往火堆里又添了把枯草。

远处的旷野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叫。短促，响亮，像是有人故意弹了一下舌头。

我手停了。

隔了一阵，又一声。比第一声长了一点。

一短一长。草原上真正的猫头鹰不这么叫。这是人在学。这个我在边关待过两年，营里的斥候夜间联络就这么打暗号。

一短一长，意思是"发现目标"。

或者是"请求指令"。

我把手里的枯草慢慢放下，没出声。小灵芝没醒，呼吸还是均匀的。我侧耳听了半天，那两声之后草原彻底死寂了。连虫鸣都没了。

风也停了。整个旷野像是突然被人按住了呼吸。

我等了很久。第三声始终没来。火堆里的火星在暗处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那个拎着空坛子、背着药匣形包袱往北走的人，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接应他。或者，有人在跟着他。

那两声猫头鹰叫到底是说"发现了他"，还是"发现了我们"？

我把手伸到火堆上方暖了一下。手指冻得有点僵。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把身子往土壁上靠了靠，合上眼。

远处又起了风，贴着草尖，沙沙响。像什么人在地上拖着步子走，走了很久，还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