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五章 北上之路(一)
林逸和小灵芝在草原上追了两天,最终还是让那道脚印在一条干河沟里断了。不是被人故意扫掉的,是被一场半夜起来的小雨冲没了。那种雨不大,但够把松软的土面压实,把脚印边上的棱角磨圆,剩下的只有一片模糊的印痕,分不清是人踩的还是兽踩的。
他们蹲在河沟边上看了一炷香的功夫。小灵芝伸手按了按那块被雨淋过的泥地,手心沾了一层薄泥。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说:“师父,还追吗?”
林逸蹲在那里没动。他其实心里清楚,追不上了。这两天他一直在跟自己较劲,总觉得再追一程就能咬着那人的尾巴。但雨一下,什么都完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自己都听见了。
“不追了。回去。”
往回走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一方面是熟路,另一方面是心里有了底。那个黑衣人确实往北边草原去了,沿途还留了痕迹,虽然断断续续的,但大方向没错。只要方向对,迟早能再找着。这话他是说给小灵芝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到柳树沟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老猎人的伤好得比他想的快,已经能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下地走了。棍子是桦木的,削得不太齐,拄着的时候一翘一翘的。他站在小屋门口晒太阳,看见林逸回来,下巴点了点:“没追上?”
“没追上。但他往北边去了。”
“北边是草原人的地界。”老猎人往北看了一眼。那天北边的天是灰蓝灰蓝的,云压得很低。“你要是还要往前走,小心些。那边的草比这边的深,沟也多,藏着人你看不见。”
林逸道了谢,带着小灵芝回了大营。赵崇远正在大帐里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追到了?”
“没有。但方向是北边,应该进了草原深处。”
赵崇远把地图推过来,手指在边境线往北大约几十里的地方点了点:“如果他在草原上活动,很可能接触过忽而烈的人。忽而烈去年秋末撤兵以后一直没动静,你觉得他会跟他合作?”
“不一定。”林逸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才说,“这人是来挑事的,忽而烈要的是地盘,不是瘟疫。他们不一定能走到一路。”
他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那马蹄声很急,不像平常巡逻的节奏。紧接着一声又尖又长的传令声响起来:“圣旨到——”
林逸放下碗走出去。传令兵那匹马浑身是汗,马肚子一鼓一鼓的,一看就是跑了远路。传令兵翻身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了一下才站稳。他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捧着递过来。
林逸跪下去接。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了一块小石子上,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脸上没显出来。展开圣旨扫了一眼,越看眉头越紧。皇帝的意思很直:边境疫情不明,着林逸以监军身份随军北上。名义上是督战,实际上是让他稳住军心。圣旨末尾还加了一句——太子请缨同行,朕已允准。
他合上圣旨的时候太子已经到了。准确地说,是另一匹马从暮色里冲了出来。太子翻身下马的动作倒是利落,一身轻便骑装,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腰里没挂京城那些花里胡哨的玉佩香囊,换了一把黑鞘短刀。那刀柄上缠着旧布条,有的地方都磨出毛边了,看着像是真用过的东西,不是摆着好看的。
太子往大营里走了两步,站定了,看着林逸。他脸上有一点潮红,不知道是骑马吹的还是紧张的。他说:“林逸,父皇让我来的。我是监军,你是军医,各管各的。但有一条——你要是看见我跟赵崇远吵起来了,你就在旁边站着。不用劝架,站着就行。”
“殿下,”林逸把圣旨卷好收进怀里,“您是来监军的还是来打仗的?”
“都是。”太子把短刀在腰里正了正位置,那动作看上去还不是特别熟练,像是刚挂上没几天。“反正来了就不能白来。”
当晚大帐里多了一个人。营帐本来就挤,太子被安排在赵崇远旁边那间小帐子里。他也没挑,卸了马鞍把铺盖卷往地上一铺就坐下了。小灵芝蹲在帐门口烧火煮粥,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扭头看了太子一眼:“殿下,您没带侍卫?”
“带了。路上跑散了,说后面跟上来。”
“那您一个人就到了?”
“我骑马比他们快。”
小灵芝没再接话。她把粥搅了搅,盛了一碗端过去放在太子面前。碗是粗陶的,边沿还有一个磕出来的小缺口。她说:“殿下,喝粥。刚煮好的。”
太子接过碗端在手里看了看。小米粥,煮得稠稠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低头喝了一口——没放盐,也没放糖,就是纯米的味道。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小灵芝:“你是林逸那个徒弟?”
“是。”
“你跟着他到处跑,不怕?”
“怕什么?他走哪儿我跟哪儿。”
太子没再问。他低头把粥喝完了,空碗递回去的时候多说了一句:“你煮的粥挺好喝的。”
小灵芝接碗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她低头刷锅,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隔了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那当然。我煮了一年的粥了。”
林逸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心里想的是别的事。太子这辈子大概没喝过普通人家熬的小米粥。一碗不放盐不放糖的稀粥能让他说出挺好喝三个字,也不知道是粥真的好,还是他见识确实少了点。正想着,太子从他身边经过,停了一步。
“林逸,你知道父皇为什么同意让我来吗?”
“不知道。”
“他说我该出来看看了。”太子拍了拍腰间那把短刀的鞘,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那声音不脆,像刀在鞘里搁得太久没拔出来过。“在京城待久了,容易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他说完就钻进自己那间小帐子里去了。
那晚风很大。帐顶的布篷被吹得哗啦啦响了一整夜,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抖一块大布。林逸躺在铺盖上听着风声,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太子那句话。他自己来边境这趟,明面上是治病,实际上是想摸清那个陈先生的底。太子说是来监军的,但听他那口气,更像是来见世面的。忽而烈在草原深处,陈先生也在草原深处的某个地方藏着。风正在把他们往同一个方向推。
他翻了个身,铺盖底下的干草硌着后背,怎么躺都不太舒服。帐帘被风掀起来一个角,从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月光。那月光铺在草原上,灰白灰白的,跟洒了一层旧面粉似的——这个比喻不太准,但林逸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面粉。整片草原在月光底下绵延出去,像一条颜色暗沉的河,没有声音,但好像在动。
他盯着那条河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猎人说的那句话:那边的草比这边的深,沟也多,藏着人你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