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二六章 出征前夜
傍晚那会儿林逸坐在帐篷门口擦剪刀，就是从方舱带出来的那把手术剪，刀轴有点松了，他拿细铁丝缠了两圈，又拿磨刀石过了几遍。刀刃在夕阳底下泛白，他拿拇指肚轻轻刮了一下，没敢使劲，试了试锋利度，还行。又拿一块干布来回蹭，蹭到刀刃上连个指纹印子都不剩了才停手。这把剪子跟了他快三年了，刚到手那会儿他连怎么拿都不太顺手，现在闭着眼都能摸到刀柄上那道磕出来的凹痕。
赵崇远从旁边走过去一趟，靴子踩在沙土地上咯吱咯吱响，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早点睡"。过了一刻钟又走回来一趟，看林逸还坐那儿擦东西，又补了句"你那个药箱别塞太满，马驮不动"。林逸嗯了一声，把药箱盖扣上掂了掂，确实沉。又从里头掏出一包艾草扔旁边，再扣上，还是沉。又掏出一卷纱布，再扣上，这回差不多了。赵崇远站旁边看着，没说话，走了。
小灵芝端着碗过来的时候汤还冒着白汽，她蹲在边上，把碗搁地上，也不催他喝，就安安静静蹲着。过一会儿伸手把碗转了个方向，碗把儿朝林逸那边推了推，还是没说话。林逸把剪刀放回药箱夹层，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野菜汤，搁了一点点盐，说咸不咸说淡不淡。第二口下去才尝出来里头还搁了片姜，大概是小灵芝跟伙头兵那儿磨来的。
"师父，明天天不亮走是吧？"
"嗯。赵统领说了，寅时造饭，卯时出发。"
"我听说草原那边忽而烈的人在收拢，离咱们越来越近了。"
"听谁说的？"
"听那个喂马的老张头说的，他说前两天出去放马，往北走了七八里，看见远处有烟，不是炊烟那种，是那种直直的一根，他说那是骑兵跑出来的灰。"
林逸把碗搁膝盖上，没接话。老张头这人他认识，右腿有点瘸，走路一颠一颠的，但养了半辈子马，草原上的事儿他说的话能信。林逸低头又喝了口汤，这次没尝出姜味儿来，可能那片姜熬化了。
"师父，这次去草原，危险吧？"
"比京城里头危险。"
"那你怕不怕？"
"怕。"林逸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底贴着几片野菜叶子，"但怕也得去，人都已经在路上了。"
"那你以前在京城那会儿怕过没？"
"怕过。头一回给孙院正家闺女开刀的时候手抖得下不去剪子，孙院正站旁边看着我，说你先喘口气，喘匀了下第一刀就不抖了。我喘了得有十口气才动的手。"林逸把空碗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让碗底的水汽晾一晾，"后来进皇宫给皇上把脉也怕，那屋子里的地砖比我家炕都干净，我脚都不敢踩实了。"
小灵芝蹲在那儿，双手拢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脸朝着西边，夕阳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红。她忽然说："那我呢？您怕不怕我出事？"
林逸看了她一眼。小灵芝没等他开口，自己先摇了头，动作很轻，像脑袋上有根线拽了一下。她说："我不留。"
说得挺短的，短得她自己都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这话说出来就三个字，比她想的少。她舔了舔嘴唇，从头又来了一遍："我不留。我在后头待着，你前头出啥事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捞不着。我——"她顿了一下，好像觉得这话说得不吉利，改了口，"万一你在那边伤了躺了，身边没个人，谁管你？给你包扎？给你喂水？把你从泥里拽起来？"
她说"拽"的时候手跟着比划了一下，做了个往上提的动作，做得不太标准，看起来像在拎一袋米。
"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现在去的那个地方我没见过，但我不想在别的地方等着。"
林逸把碗搁地上。他看着她蹲在那里的侧影，下巴压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硬。他想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又想起她刚被救回来那会儿连犟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个破口袋似的瘫在床上，三天没睁眼，他当时拿棉签蘸水擦她嘴唇的时候以为她挺不过去。
"行，"林逸说，"明天跟我并排走。"
小灵芝扭过头来看他，像是没料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鼻尖上有一小片夕阳没照到的阴影，嘴角往上翘了翘又抿住了，站起来拍了两下膝盖上的土："那我再去看看药箱，万一路上散了架，还能多撑两天。"
"你现在跟个老兵差不多了。"
"老兵有我这样的吗？"
"有。你就是个小的。"
她转身往自己帐篷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师父，明早上吃啥？"
"干粮。多灌一皮囊水。"
"知道啦——"
她跑远了，后脑勺那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一甩一甩的，早上她自己扎的，没扎正，林逸跟她说了两回她都说"看不见后脑勺扎不正"，就由她去了。
林逸一个人在帐篷口坐了一会儿，手里翻着那个空碗。他忽然想起方舱医院那会儿的事了，那会儿走廊里的灯管一天到晚亮着白惨惨的光，分不清白天晚上，他在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槛上坐过好几个通宵，手里也是一只碗，是打完饭没洗的搪瓷碗，那会儿想的跟现在差不多——就是明天能多救一个是一个，别的想也没用。
风从北边压过来，草坡上一片一片的草被按下去又弹起来，跟一块旧毯子被人翻过来掉过去地抖。远处那排草坡被风吹得一起一伏的，看着像谁在地上铺了张绿绒布，风一过就起褶子。这破比喻要是说给孙院正听，那位老先生准得说他"不伦不类"，但林逸觉得挺像的，反正他也没念过几年私塾。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沿儿上还留着一圈温乎气儿，快散没了。小灵芝刚才蹲那儿喝了一口又放回来，那个碗沿上的水印子现在变成了一圈浅白的印儿。
当晚月亮升起来之后，大帐里还亮着灯。林逸路过的时候听见里头太子跟赵崇远在说话，太子的声音隔着帐篷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太真。就听见一句，太子说："粮比刀要紧，刀不够能跟人借，粮不够只能往回撤。"赵崇远嗯了一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了。林逸在帐篷外头站了两三秒，记了这句话，走了。
回去之后他靠在自己的药箱旁边闭着眼，小灵芝蹲在帐篷门口借月亮光收拾包袱。她把东西掏出来搁地上排成一排：一件旧棉袄、两双袜子、一小包艾草、一扎细麻绳、一卷纱布、一包金银花。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金银花拿出来搁旁边，又试着把棉袄叠了叠往里塞，塞了一半停住了，又把金银花塞回去了，把棉袄抽出来，叠了两折搁在包袱最上面，扎紧绳子。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可能是说"冷死也比病死强"。
"师父，"她扭过头来，"我收拾好了。您早点睡，明儿天不亮就起了。"
"嗯。你也睡。"
她钻进被窝里缩起来，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从被子底下钻出来，闷声闷气的："师父，草原那边是不是比京城冷很多？"
"冷。冷多了。"
"那我明儿把那件夹的也穿上。"
"你包袱塞不下了。"
"那我不带金银花了，把地儿腾出来穿衣裳。"
"金银花给你自己备的。"
"我那病早好了，不喝也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头顶拉了拉，脸都埋进去了，就留了个后脑勺在外头。那个小辫子刚才跑的时候甩散了几根头发，支棱着翘在枕头上。
林逸看着她那一小团背影在月光底下缩着。他把自己的外衣叠了叠，搁在她包袱旁边，没吱声。
月亮升到正中了。草原上头静得只剩下风压草尖的响动，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把大扫帚在天上慢慢扫，扫过去，又扫回来。远处马圈里偶尔传来一声喷鼻，扑哧一下，然后又没了。林逸躺在铺盖上闭着眼，能觉出地面底下那种极轻的震，又轻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路，步子很匀，不急，但是一直在走。
明天天亮之前他们要往那个方向去。像三颗干草籽，风一刮就不知道落哪片土里了，也不知道那土里潮不潮、碱不碱、能不能活。但草籽这东西吧，落到土里就自己长，它不问那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