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二七章 北上之路(二)
天还没亮透就出发了。
林逸骑他那匹灰马,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灰马有个毛病,走快了老爱打喷嚏,打起来脑袋一甩一甩的,跟喝多了似的。小灵芝骑枣红马跟在他边上,药箱绑在马鞍后头,包袱摞在药箱上,一路颠着,好几次差点滑下来,她又伸手去扶。太子在最前头,跟赵崇远并排骑马,两个人隔了一个马身的距离。太子说话声音不大,风一卷就没了,赵崇远偶尔点个头,大部分时候就那么沉默着。后面跟着四十来个骑兵,枪尖在刚亮起来的天光里泛着那种冷白的光,看一眼都觉得指尖发凉。
出了大营之后地势就敞开了。草从马蹄两边往后淌,有的地方能淹到膝盖,有的地方草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沙土。北风压过来的时候,整片草原像被一把大梳子从头到尾篦了一遍,草叶子翻着白。走了得有两个时辰,前面探路的骑兵勒住马,调头跑回来说了几句话。
赵崇远回过头喊了一声林兄。
林逸催马上去。顺着赵崇远指的方向看,前方两里地外有一片低洼,边缘散着几间土坯房,塌了大半。没有烟,没有人,连条狗都看不见。几只乌鸦蹲在矮墙上缩着脖子,人走近了也不飞,就歪着脑袋看。
"地图上没标这个地方。"太子说了一句。
"太偏了,可能早就没人住了。"赵崇远转头看林逸,"要不要去看看?"
"看看。"
林逸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小灵芝,说你在这儿等着。小灵芝说不,我跟着您。林逸看了她一眼,也没再争。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里走,马蹄声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被风盖住了。靠近村口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啥,就是那种酸腐气,混在干草和尘土的味道里头,被风搅散了又聚拢。林逸放慢了步子,小灵芝也跟着放慢了。她走到林逸身后半步的地方停了一下,像是想伸手拽他的袖子,手指动了动又没动。
村子太小了,数来数去七八户,全塌了。院墙歪的歪倒的倒,有一家门口的晾衣绳上还搭着几件衣裳,颜色早褪成灰白,在风里来回晃。林逸推开第一户的门,那门板吱呀一声,拖得老长,像是一个人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口咽不下去的气。他在门口顿了一下,手指扣着门框边缘,站了两三息才迈进去。
屋里四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桌上,手还搭在桌沿。一个老妇人靠着墙角缩成一团,怀里搂着个孩子,胳膊圈得紧紧的,像是死前最后一口气都用来做这个动作了。脸色全都是那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角和鼻孔有干了的分泌物。人没有挣扎的痕迹,就安安静静地倒在那儿,看着像睡着了。只是醒不过来了。
林逸蹲下来挨个检查。碰到那对祖孙的时候他多停了一会儿。老太太的手还搁在孩子后脑勺上,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全是灰。他看了几息,又看了几息,才站起来。小灵芝站在门口没进来,声音压在嗓子底下:"师父,这村子的人全没了?"
"全没了。比柳树沟还早。"
他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翻了翻土,从泥里找到几粒棕黑色的颗粒,捏碎了凑近闻,一股淡淡的辛辣味,跟在柳树沟老猎人家门口闻到的那种一样。同一种东西,但剂量更重。
林逸拿纸包好揣进口袋。走出来的时候,小灵芝蹲在院墙外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绷着,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小树苗,枝枝杈杈都在使劲。林逸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就那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然后那两行泪就那么下来了。她没出声哭,就是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膝盖上。她拿袖子使劲擦,越擦越多。林逸等她擦完了才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师父,"她嗓子哑得厉害,"他们连跑都没跑。"
"来不及。毒在水里,喝了就倒了。那个放毒的人从头到尾没露脸。"
"那要是咱们昨晚喝了那个井水……"
"不会的。咱带了自己的水。以后每到一个地方,我先验水。"
小灵芝用袖子又擦了一把脸,用力吸了一口气,鼻子里呼噜呼噜响。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然后自己站稳了。"那现在咋办?"
"先把人都安置了。"
他们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把所有能找到的人都搬到村外一处背风的洼地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跑得小灵芝头发散了一半,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最后覆上干草和枯枝,点了火。火升起来之后烟往东南方向飘,被北风扯成一条长长的灰带子挂在半空。
林逸站在火堆前面一直没动。风很大,灰烬落在肩膀上他也不掸。小灵芝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那个人站在那儿跟块石头一样。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叫了一声师父。林逸像刚回过神,肩膀动了一下,回过头说走吧。
回到村口的时候太子和赵崇远在路边等着。太子没进村,但一直面朝村口的方向站着。看到林逸和小灵芝从那头走回来,他的脸绷得很紧。
"比柳树沟还重?"太子问。
"重得多。全村没留一个活口。他用的量比之前大多了。他在赶时间,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这片草原上动过手脚。"
那天下午他们继续往北走。路上又经过几处废墟,早被荒草埋了大半,就剩几截矮墙戳在那儿。林逸隔一段路就下马蹲在地上看草叶和泥土的干湿,像是在看一条河底下有没有水流过去。小灵芝问他看啥,他说看那个人走的方向。毒下在水里,水往低处走,他顺着水迹找线索。
天快黑的时候,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小片移动的影子。赵崇远立刻喊停,前排的骑兵放平了长枪,他自己的刀也抽出半截。那影子越走越近,轮廓清晰起来,十来个人,穿着杂色皮袄,骑的马不高但壮实。
林逸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了领头那张脸。脸黑,颧骨高,眉毛又浓又直,下巴上一道疤。是上次在清河县外给他送过信的那个汉子。
那人也认出了林逸。隔着几十步就勒住马跳下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两拨人中间的空地上。右手按在左肩上,微微低头。
"林大夫。首领听说您来了草原,让我带句话。"他的汉语有很重的草原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首领说他知道有人在草原上投毒。那个人不是我们的人,首领也在找他。您要是愿意,首领请您去营帐坐坐。"
林逸回头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都捏白了。
"不许去。忽而烈是敌是友还不知道,你去了被他扣下怎么办?"
"他要扣我,半路上就能动手,用不着派个人来请。"
"那也不能去。"
太子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抓住了灰马的辔头。没使劲拽,就那么攥着皮绳不放。林逸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赵崇远在旁边整理马鞍,听着这边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下去。
"殿下,"林逸说,"我不是去跟他结盟。我就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往哪个方向去了,手里还剩多少东西。"
太子攥着皮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天亮之前回来。不回来我就带人冲进去。打不打得过另说,我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地消失。"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要是回不来,我以后见了婉娘怎么交代?"
林逸没接这句话。他拨转马头的时候看见小灵芝已经把枣红马拉了过来,站在灰马旁边仰着头。
"师父,我不进去。我在外头等您。"
"行。"
他跟着那个传令兵往草原深处走了。风从西边灌过来,草被按倒一片,像有人拿手掌一路抹过去。远处的太阳在云层后面慢慢往下沉,天色从灰蓝变成那种熟透的橘子皮的颜色,然后又暗下去。他骑着马跟在那个人的背影后面,马蹄踩过枯草,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搅得一会儿有一会儿没。他想起来上个月在青州给一个老太太看诊,那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了一下午她儿子的事,说她儿子在草原上当兵,三年没回来了。他不知道那个老太太的儿子还活着没有。
风声很大。前面的传令兵一句话也不说。林逸把领口拢了拢,策马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