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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二八章 北上之路（二）：草原上的"朋友"
林逸跟着那个传令兵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暮色的尽头终于冒出来一片营帐。
跟边关大营那种方正整齐的排布完全两回事，草原人的帐子是散开的，错落着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每顶帐篷之间隔着不短的距离，灰白色的毡顶在暮色里东一块西一块，像是有人随手丢了一把石子，被风吹得各自滚到一处停稳了才罢休。营帐外围没挖壕沟也没立栅栏，只插了一圈削尖的木桩，看着主要是防野兽用的。
传令兵在营地边缘勒住马，翻身下来朝林逸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牵着自己的马走了。林逸注意到他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像是把人送到这里任务就完了，后面的事不归他管。林逸下了马，立刻有人上来牵走他的灰马，态度恭恭敬敬的，动作却麻利得不像客套。
忽而烈的帐子比边关大营的军帐矮一截，但厚实得多。帐壁是整张羊皮拼接的，密不透风，边缘用粗绳牢牢扎在地上。门口挂着一张厚毡帘，掀开的时候一股热烘烘的气浪扑出来，混着干草、热奶和皮革的味道，暖融融的，草原上那种被太阳晒透了的羊皮味儿，跟边关大营里永远散不尽的铁锈和汗臭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忽而烈坐在帐子正中间的火堆旁。
他比林逸印象里瘦了些，颧骨支棱出来了，但眼神还是老样子，被风沙磨过的那种沉。看到林逸弯腰钻进来，他没起身也没客套，拍了拍身边的羊皮垫子，下巴往对面一抬："坐。"
林逸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堆烧得正旺的柴火。火舌把忽而烈脸上那道旧疤照得忽明忽暗，一会儿深一道沟，一会儿又浅得几乎看不见。一个年轻草原女人端了碗热东西放在林逸面前，乳白色的，热气把甜腥的气息送了他一脸，羊奶，煮过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膜。
"喝。"忽而烈自己先端起来灌了一口，跟喝白水似的，"草原上的规矩，到了主人家帐子里，先喝了再说话。"
林逸端起来喝了一口。羊奶滚烫，那层油膜糊了一嘴，咽下去嗓子眼才热乎起来。他又喝了一口才把碗放下："你在追的那个投毒的人，你见过他了？"
"没有。"忽而烈放下碗，"但我的人在西边草场上发现好几处水源被人动过。喝了水的发烧，吐血，三四天就死。跟你路上看到的那些村子死法一样。"他拿拨火棍拨了拨火堆里的柴，"他往我们这边也放了。"
"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我的人只远远见过一个黑影子，天黑以后在水源附近转悠，追上去就没影了。"忽而烈把拨火棍搁在膝盖上，"但你认识他。他跟你一样，是外面来的人，用些我们看不懂的东西。拿针往胳膊上扎那种法子，你以前也用过。"
林逸没否认。他又端碗喝了口羊奶，让那股热意从喉咙滑下去，借着这个空当整理了一下要说的话："他姓陈，你们说的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他手里那些毒药，跟投进水源的是同一种。他在挑拨你跟我那边的关系。"
"挑拨？"忽而烈笑了一声，是那种见过太多风沙之后才会有的笑法，"我要跟你们打仗，还用得着别人挑拨？你们的边关守将换了多少茬了，每年秋天都往北推防线。我的人想喝口水都得绕好远的路才能绕开你们占了的草场。这是挑拨的事吗？"
"那你也清楚，投毒的人不是我派去的。"
忽而烈拨火的手停了停。"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南边派兵？"
"派兵是防你们趁乱摸过来。跟投毒没关系。"他把拨火棍放下，正眼看着林逸，"我请你来，不是为了打仗，是问你一件事。你们那边的人，愿不愿意谈？"
"谈什么？"
"谈边界。"忽而烈声音压得不高，"你的人往北推，我的人要喝水。每年为几口水井，死的比打仗还多。定个规矩——我不求你那边退兵，只要别再年年往北多走那几里路。"
林逸坐在火堆边上没说话。火舌卷了一根新柴，爆出几点细小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了。他不是谈判官，但这种话要是真能带到，比打几场胜仗都实在。
"我回去帮你带话。"
"你带你的话，我记我的账。"忽而烈站起来，从帐壁挂钩上取下一把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暗石头，他拔了半截刀刃，火光在上头抹了一道亮又收回去了，转身递到林逸面前，"拿着。以后在草原上遇到我的人，举起这把刀，他们不会为难你。"
林逸接过来。刀不算长，分量却不轻，刀鞘边缘磨得光滑温润，被人的手摸了很多年，跟新铸的兵器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多谢。"
他站起来往帐门口走，到了跟前又回头问了一句："你最近见过穿黑衣服的人吗？拿针往胳膊上扎那种。"
忽而烈坐在火堆旁边想了想，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见过一个影子。大概半个月前，我的人在西北草场上远远瞧见过一个人，骑马往更北去了。穿黑衣服，马背上驮着个长条箱子，看着不是草原上的人。"
"更北？那边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忽而烈说，"再往北走，连草都长不起来了。"
林逸在帐门口站了一下。他往北边看了一眼——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天黑透了，只有沉甸甸的夜空跟地面糊在一起，像一道没头没尾的墙。他收回目光，掀帘出去了。
外面的天全黑了。草原上的夜空比想象中亮堂，头顶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铺着，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米，撒得挺匀，一直铺到地平线那头才算完。营地里东一堆西一堆燃着篝火，火堆边偶尔晃过一两个人影，皮靴踩在干草上的声音细碎而稳当，整个营地像是按着什么稳妥的节奏在走，不急不慌的。
小灵芝蹲在营地边缘的木桩旁边，枣红马拴在桩上，她自己拢着袖子缩成一团，看着像一只蹲墙角避风的麻雀。看到林逸从帐子里出来，她立刻站起来迎过去："师父！没事吧？"
"没事。"
"他没为难您？"
"没有，还送了把刀。"
"送刀？"小灵芝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把陌生的刀鞘，"草原上的人送刀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以后你来草原我罩着你'的意思。"
小灵芝不太懂这个规矩，但看她师父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也就不追问了。她转头望了望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又回头拉了拉马缰："师父，那咱们现在回去？"
"回吧，天亮了还有事。"
两人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踏着夜草往南边那片隐约的灯火方向赶。马蹄踩在草地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跟风吹草尖的响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马蹄。小灵芝骑着马走在他旁边，走了一阵忽然说："师父，刚才等您的时候，有人给我递了碗热羊奶。"
"喝了？"
"喝了。挺好喝的。"
林逸笑了一下："那你现在也算在草原上喝过羊奶的人了。"
小灵芝没接话，低头摸了摸枣红马的鬃毛，手指顺着毛慢慢捋下去，嘴角翘着一点点弧度。
回到大军驻地的时候，天边已经透出一层极淡的灰白。太子没睡，独自站在营地边缘的枯草丛边上，肩上搭了件厚外衣。听到马蹄声他抬了头，目光扫过林逸腰间那把陌生的刀鞘时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像那东西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他转身往大帐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明天再说。"他的声音隔了几步传过来，带着一整夜没合眼的那种沙哑，"睡觉。"
林逸下了马，把灰马拴好，蹲在营边的水桶旁捧了把凉水洗脸。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一瞬，但那股清醒没撑多久，就被夜风和远处还没熄的篝火暖意盖了过去。
他钻进自己那顶小帐子，在铺盖上躺下来，闭了眼。草原上的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干草和冷土的气味，像一层薄毯子慢慢覆上来。明天还得把忽而烈的话转给太子和赵崇远，还得琢磨陈先生往北走到底去找什么——但今晚总算不用再赶夜路了。风声小了些，帐帘不再响动了。他整个人慢慢往下沉，像被这片草原从底下托住了似的，一点一点陷进这一晚难得的安静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