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一三零章 陈锋的“挑拨计划″

林逸回到自己那顶小帐里，把那根细玻璃管和炭黑色的碎渣摆在铺盖边上，就着一盏油灯看了很久。灯油快见底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那些碎渣的影子在布面上晃来晃去。玻璃管封口的地方有个很小的缺口，像是被人用什么硬东西撬开过，边缘很光滑，不太像磕的。炭渣颜色偏灰，手感松散，他用指尖捏了一小撮，稍微一用力就碎了，碎末沾在指纹缝里，洗都洗不掉。

他坐在那儿，后背靠着帐杆，腿盘麻了也没换姿势。灯花爆了一下，他回过神来，又拿棉签去刮管壁上的残留物，刮下来薄薄一层，在灯底下看是淡琥珀色的，跟他在柳树沟井沿上测到的那种东西颜色差不多。

天快亮的时候，太子掀帐帘进来了。一股凉气跟着卷进来，灯苗歪了一下才重新立住。太子披着件厚外衣，领口竖着，头发有点翘，像是刚醒，眼睛下面有一道红印子。他看见林逸坐在地上，面前那些零碎东西摊了一铺盖，蹲下来看了看，没伸手碰。

“你一宿没睡？”

“睡了一会儿。”其实没睡，但林逸觉得没必要说这个。

太子盯着那根玻璃管看了几息：“这是什么东西？”

“陈先生留在草原上的。井水里下的药，还有装药液的管子。”

太子没立刻接话。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离管身一寸的地方虚虚地比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就这么点东西，能查出他到底想干啥？”

“能。”林逸把玻璃管用布包起来，塞回药箱底层，“他投毒的手法很稳，剂量不大不小，死不了几个人，但能让草原上的人慌。一慌就想找人出气，找来找去，肯定是南边那个最像。”

“他要在草原上搞乱子？”

“不只是草原。”林逸站起来，蹲太久腿麻得厉害，扶着药箱缓了一下才站稳，“村子里的毒是冲着边关大营的补给去的。草原上这一手，是想让人以为是朝廷在暗中下药。两头一块儿烧，火起来了，他就不用再动手了。”

太子没再追问。他沉默了一小会儿，那个沉默比平常稍微长了一点，像在琢磨什么事。林逸把棉签封好，归置药箱里的瓶子，把几支用过的换到外层的布袋里，手底下干着活，没抬头看太子。

“你打算怎么办？”

“去草原深处找他。”

“什么时候？”

“今天。”

太子没拦。他低头解腰间的短刀，手指在刀鞘扣上拨了一下才解开，递过来放在林逸的药箱盖上。那把刀鞘是黑的，素面，没任何纹饰，连个绳结都没挂，新得像刚配的。“带上，我用不着这个也能打仗。”

林逸看了一眼那把刀，伸手拿起来掂了掂，不算重，比忽而烈送的那把顺手，插在腰间不坠衣裳。“回来还你。”

“人回来就成，刀不急。”

早上走的时候小灵芝已经把东西收拾齐了。她换了件厚灰布褂子，领口扎得紧，布靴也换了，鞋底是新的，纳得密，踩在地上没声。看见林逸从帐子里出来，她目光扫了一下他腰侧多出来的那把刀，没多问，只说：“师父，药箱我绑马上了，水囊也灌满了。走吧？”

林逸点了下头，翻身上马。

两人往北走。草原白天看着比夜里宽得多，天蓝得发白，地平线硬邦邦一条，像谁拿刀裁出来的。草枯了大半，黄的褐的贴伏在地面上，马蹄踩上去噼啪噼啪地碎，声音不大，但一直跟着。林逸骑了一阵，忽然想起忘了拿干粮袋里那包盐，偏头问小灵芝，她说带了，在鞍子后面挎着。

“那就行。”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出头，小灵芝勒住马：“师父您看那边。”

林逸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远处草地上有个反光的东西。不是露水，是平滑的陶面反射太阳的那种亮，刺眼，像碎瓷片。他催马靠近了些，看清楚是个倒扣的陶罐，罐口朝下埋在土里半截，周围的土颜色发深，是最近被人翻动过的。

他翻身下马，脚落地的时候膝盖顿了一下，蹲下去没碰那个罐子，先看周围的草。倒伏的方向是朝北的，草茎折了但还没完全干透，大概两三天前留下的。他又凑近看罐底，有一条细裂纹，从中心斜着延伸到边缘，像是摔过。

“师父，是那个姓陈的放的？”

“像。”林逸从药箱里摸出手套戴上，才把陶罐拎起来翻了个口。罐里是干的，没液体，但内壁上附着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东西，在太阳底下发暗。他拿棉签刮了一点下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跟柳树沟井水里的成分接近，只是味道淡了很多，像兑了水搁了好几天的。

他封好棉签收进箱子里，站起来面朝北边站了一会儿。风迎面吹过来，干冷，平推，草被压得伏倒，整个草原像是都在往南淌。陈先生就在前头，东西还扔在地上没收拾干净，要么是他走得急顾不上，要么就是故意摆在那儿等他来捡。

“师父，咱们还要往北走多久？”

“走到他停。”

小灵芝没再问，牵着马跟在后面走了一段才重新骑上去。

又走了大半天，太阳从头顶慢慢歪到西边，风开始变大了。不是刮一阵歇一阵那种，是一直刮，稳稳当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漏了个口子。林逸勒住马，风灌进领口，冰凉地顺着脊背往下溜，他把系绳紧了紧。

小灵芝从后面跟上来，话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师父……今晚还走吗……”

“不走了。找个背风的地方。”

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拐弯处找到个凹地。沟壁有一人多高，挡得住北边的风。林逸卸了马鞍，把马拴在沟底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根上，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两个结，拍了一下马脖子才松手。小灵芝蹲在沟壁上生火，风大，火苗起不来，她试了好几回才把火绒引着，火苗贴着土皮烧，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小兽，橘黄色的，一动不动的，偶尔被风摁下去又弹起来。

林逸坐在火堆旁边，又把那根玻璃管和炭渣掏出来看了一遍。火光底下，管壁上的残余更清楚了，里头靠近封口的地方还有一点点没干透的。他摸出手机给神农发消息：“找到他留下的几样东西，成分跟前几次测的差不多。他往北去了，北边还有什么？”

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北边二百里左右有片盐碱滩，没水没草，住不了人。他去那边的话，要么是那儿有他放的东西，要么是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

“不好说。但你补给要是够的话最好快点，那边的地形光秃秃的，他站在高处能看见你从多远过来，你根本藏不住。”

林逸把手机塞回怀里。风从沟壁上头灌下来，在沟底打了个旋又绕出去，火堆被撩得偏向一边。他往里头添了一截枯树根，火才重新立起来，火舌舔着树根的皮，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小灵芝坐在火堆对面，把干粮掰碎了泡进热水里，等泡软了才端起来喝。火光映在她半边脸上，另一侧隐在暗里，她端着碗没急着咽，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吞下去。

“师父，”她放下碗，语气比平常硬了一点，“那个姓陈的，他到底想干吗？”

林逸想了想，大概过了五六息才开口：“他想让两边打起来，打完了他再出来收拾。可能他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得换一换。”

“他凭啥觉得他能换？”

“凭他手上有不该有的东西。”

小灵芝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碗底剩的一点热水喝了，拿袖子擦了碗沿，收进包袱里。她重新坐好，双手拢着膝盖，火光在她眼窝里跳了一下。

“那他跟您有仇？”她问。这次直接省了“什么”，短了很多。

“不一定有仇。可能他觉得我会挡他。”

“那您挡不挡？”

“挡。”

她说了一声“嗯”，就没再往下问了。

风从沟壁上方持续地灌下来，把火苗压得几乎贴到地面。林逸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重新亮起来，照得周围一丈远的地方暖了一瞬。“明早走之前把水囊灌满，那棵老树底下有个水坑，能渗出水来。”

小灵芝点了点头，拎着水囊走过去，蹲在树根旁边，把囊口对准坑里渗水的地方，等着水慢慢装进去。她低头看着水面，在等水满的那一小会儿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师父，村口那棵枣树去年被雷劈过，半边都焦了，今年春天又发了新枝，可丑了。”

林逸没反应过来，隔了一拍才说：“嗯？”

“没，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她把水囊扎紧口子拎回来放在火堆边上，裹着那件旧棉袄往火边缩了缩，不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林逸靠着土壁坐了一阵，低头看了看太子那把短刀。刀鞘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是哑光的，伸手摸了一下，刀鞘边缘有点硌手，像刚做好还没来得及打磨光滑。陈先生留下的那些痕迹，可能是露馅了，也可能就是故意扔在那儿让他追的。但不管哪一种，人还在前头，没跑远。

火堆慢慢弱下来，柴烧过了最旺的时候，变成了暗红色的炭，在夜风里一明一灭的。他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在火堆边躺下来，把短刀搁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合上了眼睛。脊背贴着冷土，肩膀那儿有块凸起的石头硌着，他侧了一下身，把石头避开了。

头顶那一小片天空被风扫得干净，露出几颗星星，又远又冷，像是挂在够不着的地方。他躺了一会儿，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冒出个念头——忘了问太子那把刀开过刃没有。他摸黑抽出刀来，用拇指蹭了一下刃口，凉的，是开过的。

他把刀插回鞘里，翻了个身，朝火堆那边侧着睡。小灵芝在火堆对面翻了一下身，棉袄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风一整个晚上没停过，从北边往南边吹，把草压得倒向一个方向，哗哗哗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筛谷子，筛了一整夜也没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