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一章 边关大营
林逸带回来的消息让整支队伍在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拔了营。没人多问什么,大家只是闷着头把帐篷拆了、把锅灶填平、把马鞍紧了又紧。一路上话很少,就听见马蹄踩碎干草梗的细响,还有谁的水囊没挂牢,一下一下磕在马鞍环上的闷声,听了大半天才有人伸手把它重新系好。
走到日头偏西,边关大营的土墙总算从地平线上慢慢浮出来。那墙灰扑扑的,在灰白的天底下像一道被人踩了太多脚的门槛,棱角全磨圆了。
营门口比走的时候多了几个新挖的坑,坑边堆着削了一半的木桩,还没往下立。
赵崇远没跟以前一样站在营门口等,接他们的是他手下一个年轻校尉,脸被风刮得红扑扑的,皮都起了皴,看见林逸的时候眉头松开了一些:"林院正,你可算到了。赵统领前天夜里巡营,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箭,扎肩膀上。箭头拔了,但里头好像没弄干净,这两天烧得厉害。军医看过了,不太顶用,您赶紧去瞧瞧。"
林逸把缰绳扔给小灵芝,跟着校尉往大帐走。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赵崇远坐在大帐门口的矮凳上,左肩的甲卸了,里头的袖子从肩膀那儿剪开,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胳膊。纱布脏得不成样子,边缘渗出来的东西颜色发暗,带着点灰黄,像放了三天没倒的菜汤。风把外面那层吹干了,底下的又渗出来,结了薄薄一层硬壳。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林逸,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什么力气:"回来了?"
"你坐着别动。"林逸蹲下来,拿剪刀开始拆纱布。底下一层全粘在伤口上了,撕不开,得拿温水一点点浸软。旁边的军医端着水盆蹲着,大气不敢喘一下。林逸一边浸一边揭开,等全揭开之后看了一眼,箭伤不算深,但在肩关节那儿,箭头应该是带了碎布片进去,伤口边缘发暗,肿了一大圈,摸上去烫手。
"谁给你处理的?"
"军医啊。箭头拔了,上了金疮药。当时看着还行,第二天就不行了。"
"箭头带了东西进去。"林逸从药箱里拿出酒精和镊子,把镊子头在火上燎了燎,"忍着点,我把里面的碎布片清出来,不然这烧退不了。"
赵崇远咬着牙点了下头。镊子探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牙咬得腮帮子上的筋都鼓出来,但愣是没出声,就是左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林逸没犹豫,第一下就夹出一小片暗色的布纤维,第二下又是一片,一共夹了三片,搁在旁边干净的纱布上。旁边围着的士兵本来只是远远站着看,这会儿不由自主往前凑了两步,有人踮着脚,有人把长枪换了个手扶着,生怕挡了光。林逸头也没抬,手上动作没停,嘴里说了一句:"想看就站近点儿看,别把灰弄到伤口上就行。"
几个士兵互相看了看,真往前挪了半步,一个个伸着脖子,比看城里来的戏班子还认真。
林逸用盐水把伤口里面冲了一遍,确认没有残留了才撒上止血粉,开始缝合。他缝得很快,下针稳,每一针都拉得匀。赵崇远偏头看了一眼那些围上来的兵,又看了看林逸,声音发虚但还带着点无奈:"这帮人……看大夫缝针比看打仗还来劲。"
"难得有个新鲜。"林逸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拿干净的纱布把伤口盖好,"行了。这几天左手别使劲,肩关节别做大范围活动。每天换一次药,七天拆线。再发烧的话立刻让人来叫我。"
赵崇远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一排整齐的针脚,右手抬起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没敢使劲,像在试这东西到底结不结实:"你这手艺比军医强多了。"
"军医没学过这种缝法。"林逸把器械收进药箱,"你要是早两天让我弄,不至于烧成这样。"
"那时候你还没回来。"
林逸没接话。把东西收拾好站起来的时候,他余光瞥见赵崇远脸上的神色——还烧着,但眉头比刚才松了些,像一根绷了好几天的绳子终于被人剪掉了一股,虽然还没全断,但总算没那么紧了。
围观的士兵还没散干净,一个年轻的蹲在地上,盯着水盆里泡着的镊子和剪刀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林院正,您这套家当,是从京城专门带过来的?"
"嗯。"
"那……您以后走了,这套东西能给咱们大营留下不?往后谁再挨了箭,还能接着使唤使唤。"
林逸看了他一眼:"不行。这是手术器械,得专人保管,定期消毒。不过等我把这几样法子教给你们军医,他用普通的针线也能缝。"
那士兵点了点头,把这话认认真真记住了。旁边几个兵也互相看了一眼,好像在默默排队——下回换药的时候,轮到谁往前再凑一步瞧瞧。
赵崇远被扶回帐子里躺着。小灵芝蹲在大帐门口烧水熬药,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朝帐子里喊:"赵统领,药一会儿就好。你喝了再睡,烧退得快。"
赵崇远闷闷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小灵芝姑娘,你这药苦不苦?"
"我搁了甘草。你要还嫌苦,下回我多放两片。"
帐篷外面的风还在吹,把帐顶的布篷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像个在喘气的活物。营门口那些新削的木桩已经立起来好几根了,剩下的几个士兵正往坑里填土,填完了用脚踩实,又拿手背拍了拍。
远处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把灰黄的草压得伏倒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灰扑扑的河,正悄无声息地漫过整片草原。
林逸站在药灶旁边等着药开。赵崇远的烧还没退,但伤口已经清干净了,不会接着烂下去。剩下的就看今晚体温能不能降得下来。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药味散出来,小灵芝拿布垫着锅耳把药端下来。林逸在灶台前面蹲了一会儿,慢慢吐了一口长气。
天色又沉了些。营门口那排新削的木桩已经全立起来了,最后一个士兵正弯着腰往桩根上培土,风把他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他也没停,就那样一下一下地踩着,像在把一件做了一半的活计慢慢地收尾。
(说起来,草原上的风好像从来不会停。也不知道它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