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二章 军营里的“移动医院”
林逸在边关大营待了三天,手就没停过。
第一天他给赵崇远换了两次药。赵崇远肩上的口子不算深,但位置刁,换药的时候得把纱布从锁骨下面斜着抽出来,不能碰着新长的那层薄皮。林逸第一次换的时候没留神,纱布带下来一小块刚凝住的痂,赵崇远没吭声,但他看见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第二次他就学乖了,先把纱布浸透了烧酒再揭,慢慢来,不急。
那天中午他刚洗完手,营里就送来了第一个伤兵。
第二天送来的是五个。有箭伤的,有刀伤的,还有一个是被马蹄踩了脚背。骨头没断,但肿得吓人,脚背鼓起来一圈,皮撑得发亮,五个脚趾头分都分不开。那人咬着牙没喊疼,但林逸蹲下去碰他脚踝的时候,他整个人绷了一下,跟弓弦似的。
林逸挨个处理完,蹲在灶台前面洗手,水凉了,他没顾上换。小灵芝端着一碗面走过来,说师父你还没吃午饭。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偏西了。那碗面搁在灶台上,汤面上的油花凝成了一层,白乎乎的,看着就没胃口。
“你吃了吧。”他说。
“我吃过了。这碗就是给你的。”
“那就放着。”
小灵芝没再劝。她把碗又往灶台里面推了推,怕被风吹凉了——虽然已经凉透了。
第三天,他把赵恒从京城捎过来的那卷白布摊在一张空桌板上。那布本来是赵恒用来包医书的,布料不算好,但胜在干净平整。林逸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个人形,粗线画动脉,细线画静脉,该拐弯的地方拐弯,该分岔的地方分岔。画完了挂在营帐门口的柱子上,又把赵崇远手下那个军医喊了过来。
“你叫张什么来着?”
“张福生。林院正,您叫我小张就成。”
“小张,你手下几个人?”
“加上我仨。以前都是跟着老军医打下手,老军医上个月病倒了,就剩我们仨了。有个兄弟认得几味草药,但治伤他不太行,手抖。”
“够用了。”林逸说,“从明儿开始,我教你点战场上用得上的东西。今天先学止血带。”
小张说他见过止血带。但林逸绑的那一套跟他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不是随便勒一道就算完。得找准地方,不能勒在关节上,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林逸拿了根麻绳在桌板腿上示范,一边绑一边说:“你留个手指头的位置,半截指头能塞进去就行,多了少了都不对。”
小张蹲在旁边看了三遍。林逸让他自己上手试,第一遍绑得太紧,麻绳嵌进桌板腿的木头纹里,勒出一道白印子。林逸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这要是条人腿,你这一下血就过不去了。”小张脸一白,赶紧松了重新绑。第二遍又太松,绳子滑下来半寸。第三遍才算找到了那个“差不多”的手感,手指塞进去刚好卡住一半,不松不垮。
林逸没夸他,也没骂他,只是说:“记住了就是这个感觉。明天再来一遍。”
第三天下午他把伤兵重新分了一下组。轻伤的排一队,交给小张带着他那两个兵去换药清创。小张头一回上手,拆开一个士兵胳膊上的旧布条,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有点发白了,渗出来的水是淡黄色的。小张咬着牙用烧酒冲了一遍,那个士兵没喊,但肩膀一直在抖。小张的手也在抖,但好歹把药敷上去了,纱布也裹得严严实实。
重伤的送到林逸那顶临时搭起来的外科棚里。棚子不大,就一张桌板、两盏油灯、一盆烧酒、一摞干净的纱布。几个士兵从旁边过的时候伸头往里看,林逸没赶人,头也没抬:“想看就站近点,别挡着光。”
从那天下午开始,棚门口就多了一排蹲着的人。他们不敢进来,怕把伤口弄脏了,就蹲在棚口的阴影里,伸着脖子朝里看。有人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粥,看到缝针那一步的时候忘了喝,粥凉了也没发觉。有人看到林逸拿烧酒往伤口上浇的时候倒抽了一口气,牙缝里嘶了一声,像是自己跟着疼了一遍。但没人走。
第三天上午送来一个骑兵。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被自己的长枪扎穿了左腿,枪头从大腿外侧插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肉。送到外科棚的时候人已经烧得有点迷糊了,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快又浅,小腿以下摸上去是凉的,跟死人差不多。
张福生蹲在旁边看了一眼,小声说:“林院正,这人怕是……失血太多了,伤口也好些时辰了。”
林逸没接话。他蹲下来解开那人腿上临时扎着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像块树皮。他撕开伤口周围的裤子布料往里看——万幸,没伤到主要的动脉,但肌肉被枪头撕开了一大片,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变色了,油灯底下泛着一层灰白,像放久了的面团上长出的那层东西。
他先用止血带扎住大腿上端,扎得稳稳的,然后拿镊子把伤口里面的碎布片和沙土一点一点清出来。有些碎布陷在肉里面,镊子一夹就碎,得反复好几次才能弄干净。旁边蹲着的一个士兵憋了半天没忍住,问了一句:“林院正,这人真的还能活吗?我看他脸都青了。”
林逸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在镊子尖上拨出一小粒嵌在肉里的砂石,扔进旁边的脏水盆里,才开口说:“能不能活,得看他自个儿扛不扛得住。他现在这条命还没断,就是困住了,我帮他松松那根绳,等他自己缓过劲来站起来。”
他说完这句话,周围的人都没再出声。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有人盯着林逸的手,有人把碗里凉透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才发现粥早就不冒热气了,像在咽一口凉水。
林逸把伤口清干净,缝了针,上了止血粉,又掰开那人的嘴灌了半碗黄芩酒。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原地跺了两下才站稳。
“把他挪到暖和点的地方去,别盖太厚的被子,让他自己慢慢回温。”他对张福生说,“今晚烧退了就能活,退不了也没别的办法了。”
那天晚上林逸没回去睡。他搬了张矮凳坐在外科棚门口,靠着门框守着里面那个骑兵。小灵芝蹲在灶台前面烧了一锅热水,烧开了端了一碗过来搁在他手边。夜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吹得灶台火苗忽明忽灭,他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
他其实也没干什么,就坐在那儿听着里面那人的呼吸。有时候呼吸突然急起来,他就站起来看一眼,发现那人只是翻了个身,又接着睡了。
第二天一早,那个骑兵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还活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裹得严严实实的腿,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林逸。嘴唇动了动,嗓子太干发不出声音,但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那个表情林逸见过很多次,说不上是笑,就是一个人发现自己还没死的时候,脸上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又有点不确信的样子。
林逸没说话。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那人额头上贴了一下,又摸了一把后颈。还是有点热,但比昨天好多了,汗是凉的。
“命捡回来了。”他对旁边的小灵芝说,“去熬碗米汤,稀一点就行。”
小灵芝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了。
消息传得比他想的快。到了中午,整个大营的人差不多都听说了——林院正把一个昨天晚上眼看着不行了的人,硬是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了。后来有几个士兵从外科棚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往那顶帐篷多看一眼。
林逸蹲在灶台前面洗手,水还是凉的。小灵芝蹲在旁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添一边问:“师父,你以后是不是要在这儿待很久?”
“不一定。等这边稳住了,还得往北走。”
“去找那个陈先生?”
“嗯。”
小灵芝没接着问。她把最后一根柴推进灶膛,伸手拢了拢灶口快要压灭的火苗,把火重新扇旺了。
“那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她说,“反正你走到哪儿都有人受伤,我总有用得着的地方。到时候我帮你递针线,省得你自己弯腰去捡——你腰不好,别当我没看见。”
林逸没接话。他蹲在那儿盯着锅里的水,一开始只有锅底冒出几个小气泡,贴着锅壁往上浮,慢慢的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锅水都开始动了,咕嘟咕嘟响起来。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直到水彻底烧开了,才站起来把锅端下来搁在一边。
“行。”他说,“那你把止血带再练几遍。回头真用上了,不能绑错位置。绑松了血止不住,绑紧了这条腿就废了。”
小灵芝站起来去拿那根麻绳了。她一边走一边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手指头塞进去半截嘛,你说了八遍了。”
风还在吹。帐篷顶上的布篷鼓起来又塌下去,鼓起来又塌下去,反反复复的,像一张被人不停拉紧又松开的老帆。帐篷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谁是谁,但能感觉到那股声响比以前稳当了一些,不像前几天那么乱糟糟的,像是水下面的乱流在慢慢收拢。
林逸站在帐篷门口,看见远处新挖的壕沟又往前延了一截,沟沿上的土还是湿的,黑乎乎的没被风吹干。他盯着那道沟看了一会儿,想着这些土过两天就会被太阳晒干,干透了就会裂开一条一条的口子,被人踩来踩去踩实了,就成了地的一部分。再下一场雨的话,那些裂缝又会重新合上,跟没裂过一样。
他转身回了棚里。那个骑兵又睡着了,呼吸平平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