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三章 第一场遭遇战
草原上的风停得有点邪乎。
前些日子那风刮得没完没了,到了夜里也不歇,帐篷那层布被扯得啪嗒啪嗒响,跟有人拿巴掌扇它似的,吵得人睡不着。那天晚上不一样。我蹲在外科棚里给人缝大腿上的口子,忽然觉得耳朵里空落落的。外头一点声都没了,安静得像帐篷布被人一把按住了。接着帐子缝里透进来的那点灯笼光也灭了,像掐灯芯一样,这边一暗,那边也跟着暗,就那么两三息的功夫,整个营地黑透了。
然后北面就传来一声号角。短,闷,像是吹号那人嘴被捂了一下又挣开了,声音从黑暗里挤出来,沉甸甸地砸在冻硬的泥地上,砸出一个坑似的,半天散不掉。
赵崇远那嗓子我隔老远都听见了:"敌袭!所有人起来!列阵!"
我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就一下。
腿上那人叫了一声:"林院正?"
"没事,你躺着。"我说。
镊子又动起来了。伤口在右大腿外侧,白天被流矢擦的,不深,但渗血一直没止住。我把肉里嵌的几根碎布丝夹出来,针穿过去的时候他大腿肌肉猛地绷了一下,嘬着凉气,但没缩。这小子还行,是个老兵,知道躲针反倒更疼。
外头全乱了。铁器碰铁器的响,跑动踩出来的脚步声,有人喊"北面来的是骑兵",有人喊"把火把全灭了"。但命令声混在里面听不太清,好像有人在吼什么沟什么壕的,隔着帐篷布嗡嗡的,像一个蚊子在远处飞,你明知道它在那儿却拍不着,急人。
小灵芝把脑袋从棚口帘子缝里塞进来,头发乱糟糟的,应该刚从被窝爬起来:"师父,打起来了!"
"看见了。帘子放下,透光。"
她把帘子按下来,蹲在旁边开始收纱布。收着收着手脚利索起来了,我余光瞥见她把几卷用了一半的纱布往油布包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个刚从集市捡完便宜回来的老太太。
对了,外面那些声响,刚开始的时候特别密,像有人拿石子砸铁皮盆,噼里啪啦停不下来。后来慢慢变稀疏了,再后来就开始往远处挪。那种距离变化特别明显,刚开始就在耳朵边上,后来像有人端着盆一边走一边砸,越砸越远。
赵崇远安排在北面的第一道壕沟还算管用。我后来听说是挖了半人多深,马过不来,骑兵在那儿被堵了好一会儿。第二道就不行了,仓促挖的,浅得像我家后院埋萝卜的坑,也就挡挡醉鬼。
我缝完最后两针,线头在手里打了个结,剪断,拿纱布盖上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别动。等会儿让人抬你到后面去。"
就在这时候帘子让人一把掀开了。那个兵冲进来差点绊在门槛绳上,脸上糊着半干的血,在火折子那点光里看着比泥还脏。他张嘴就是喘,嗓子像含着沙子:"林院正!北面第二道壕沟破了!赵统领让您撤!"
"我手上刚完。你回去跟他说,伤员我都处理好了,让他看着北面,别惦记我。"
他瞪我一眼,嘴张了张。我估计他想说"您这是较什么劲",但没工夫说了,转身跑了。
小灵芝抬起头看我:"师父,不跑啊?"
"外面不是有人挡着吗。"
"万一挡不住呢?"
"挡不住再说。你纱布收完没有?"
"收完了。油布都包好了。"
"行。站着别动就行了。"
外面那阵密集的响动撑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中间有一段我听着刀剑声特别近,就在棚子外头那条道往北几十步的地方。小灵芝手攥着油布包的绳结攥得指节都白了,我也有点拿不准,想着实在不行就把药箱背上往南摸。但紧接着那声响就往北退了,像潮水一样,不是慢慢退的,是被人一把往回拽的那种,特别快。
风又刮起来了,把远处那些零碎的声响一寸寸刮干净,像有人往干地上泼了一盆水,水渍往四面洇开,越来越淡,最后就剩个潮印子。
赵崇远的声音从棚外传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喘,但他脚步已经慢下来了:"林兄。"
我走到棚口看他。左肩的绷带还在,右手提了把刀,刀上的血颜色发暗,已经干了。他站那儿喘了两口气,看了我一眼,神色才松下来,那种松我能看出来,他刚才那一路走过来应该是一直绷着的。
"你没跑?"
"跑什么啊,手上缝到一半。"
"行吧。"他把刀往地上一插,伸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那件衣服本来就够脏了,这下一擦更没法看。"那趁着路还没堵死,回去再说。"
当天夜里我没怎么睡。其实躺下了,但脑子转个不停,翻了两回身就爬起来了。蹲在灶台前面烧了一大锅水,把用过的剪子、镊子、针全扔进去煮。火苗在灶口舔着锅底,我就蹲在那儿看着火,看水一点一点冒热气,冒小泡,冒大泡。北面时不时传来一声半声响动,但太远了,听着像有人在草原上敲一个漏气的皮鼓,闷闷的,敲一下就没了。
那些器械捞出来铺在布上晾着的时候,我蹲在火边伸手烤了烤。那会儿草原上早晚温差大得很,白天还能穿单衣,夜里蹲灶台边上手冻得发僵。火烤得指尖发烫,从麻到痒到热,那种感觉一点一点从指甲盖往里渗。我想起来白天那个腿上缝针的老兵,他躺那儿的时候裤腿全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糊得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我让他把裤子脱了,他说"脱不了,里头还有一层",我低头一看,里头那条裤子膝盖那儿磨得只剩几根线吊着了,北方兵都不容易。
远处号角又响了一次,这次短得跟被人掐了似的,噗一下就没声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一瘸一拐回了帐篷。风在外头打着旋,把帐篷布吹得啪嗒又响了,跟前几天一样吵。
我躺回去,闭着眼听了半天,那号角再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