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四章 敌军中的“瘟疫”
天亮之后,营地里清点伤亡。
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北面那排木桩被砍断了好几根,横七竖八倒在壕沟边上,断口木茬泛白,还是新鲜的。赵崇远蹲在壕沟边上看了一会儿,让人把剩下的几根重新加固了。他蹲着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自己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中午刚过,忽而烈的使者到了。
还是上次那个传令兵,骑的还是那匹灰马。马背上空着,他自己脸上倒多了道新口子,从左眉梢拉到颧骨下头,血是干了,凝成一道深褐色的细线嵌在皮肉里,像谁拿炭笔在他脸上画了一道。他停在营地外头,隔着一道壕沟喊话,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声音撕得断断续续的。
"林大夫在不在?"
林逸正在医帐里给赵崇远换绷带,听见声音走出来。那人翻身下马,动作比上回慢了一拍,左脚沾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像是腿上有伤。他往壕沟方向走了几步,停在弓箭射程外头,把声音放平了说:"我们那边病倒了二十多个。症状跟之前那些村子一样——发热,咳血,脖子上起肿块,躺下去就起不来。首领让我来问您,您能不能过去看看?"
林逸没犹豫:"我去。"
太子从大帐那边走过来,站在林逸旁边。他没看那个传令兵,目光落在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不高不低:"你不能去。"
"殿下。"
"他那边死多少人跟咱们没关系。仗还没打完,你进了他的营,万一出不来,这边谁管?"
"瘟疫不等人。风从北边往南吹,今天病的是他们,明天就是咱们。"
太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林逸见过——在朝堂上,太子跟人争辩到僵持不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嘴唇抿着,下颌微微往前顶,像一道慢慢合上的门。"他那边彻底垮了,我们不用打,这不是好事?"
"殿下说得对,他垮了,咱们确实不用打。"林逸把手上沾着的药粉拍掉,"但瘟疫不认人。它不会因为他的人死光了就自己停。风吹过来的时候,不会问你是哪边的。"
太子没接话。他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林逸等着。草原上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太子披风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
"你现在去,"太子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他把你扣下当人质怎么办?"
"他上回就能扣。他没扣。这会儿他派人来,是真的没招了。"
太子站了一会儿。风又吹了一轮。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往大帐方向走。走了五六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让赵崇远派几个人跟着你。别一个人去。"
其实他知道拦不住。林逸心里清楚,太子也清楚。
赵崇远挑了五个人。小灵芝当然得跟着。她把药箱带子重新紧了紧,又往包袱里塞了两卷干粮、几根麻绳、一块火石——林逸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那块火石塞进去的。她拍掉包面上的灰土,站起来说:"师父,走吧。"
那五个骑兵跟在后面,两前一后两两侧,把林逸和小灵芝护在中间。路过北面那排断桩的时候,其中一匹马打了个响鼻,歪头躲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
到了忽而烈的营地,情况比传令兵说的糟。
他说二十多个,实际上快三十了。三顶帐篷腾出来安置病人,里面躺得满满当当,有人还能自己端碗喝水,有人已经烧得说胡话了。有个年轻人一直在翻来覆去地哼一首曲子,调子断断续续的,林逸听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草原上哄孩子睡觉的那种歌——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
忽而烈本人没倒。他站在营帐外头那片空地上,双手叉着腰带,看着那几顶病号帐篷,嘴角绷成一条线。他瘦了一些,颧骨比上回见的时候更明显了。看到林逸下马,他只说了一句:"你来了。"声音比上次哑,像是几天没怎么说话。
林逸蹲下来检查离他最近的一个病人。症状跟边境村里那些一模一样——发烧,脖子上淋巴结肿得像鸽子蛋,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他又看了旁边几个,摸了摸额头和颈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跟早上赵崇远那个动静还挺像。
"水源查过吗?"
"查了。所有井都封了,按你们那边法——烧石灰扔进去,石板压上。现在喝的水从远处拉,但已经晚了。最早那批人五天前喝的这口井。"
"五天前。"林逸重复了一遍。
五天,三十个人倒下,没有一例死亡。不是毒药。有人在草原深处那口水井里动了手脚,剂量拿得刚好,不会当场毒死人,但足够让整个营地恐慌。林逸见过这种手法——用疫病代替刀箭,比杀人更省力气。
他蹲在帐篷门口,伸手试了一个病人的脉。跳得快,但还有力气。他从药箱里翻出那包磺胺药,手指捻了捻,还剩最后一包。他本来想省着用。
算了,这个时候省什么。
"这药化水,每人半碗,分三次喝,隔四个时辰一次。明天我再带药过来。"他把药递给忽而烈手下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又转头看忽而烈,"借我一匹马。我去那口水井看看。"
忽而烈没问为什么,冲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那人立刻牵了匹马过来。林逸翻身上马前把剩下的药包塞给小灵芝:"你在这儿看着他们喝。谁喝完不舒服,记下来。天黑前我回来。"
"您一个人去?"
"就去看看,不远。"
他催马往北跑。那口井在一片洼地里,四周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井口用石板压着,缝隙里飘出一股淡淡的味儿——林逸对这个味道不陌生,之前在边境那几个村子里闻过一模一样的。他蹲下来看井口周围的痕迹。脚印,新的,朝北去了。边上一丛枯草被什么东西碰歪了,倒伏的方向跟脚印一致。他又往北走了几步,远处草原上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马蹄印,断断续续地指向地平线。
他没有继续追。草原太大,一个人追不出结果。他弯腰捡了块石头压在画了记号的土上,翻身上马往回骑。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他裹紧衣领,那匹忽而烈的马倒是稳当,步子不紧不慢的,好像这风跟它没关系。林逸忽然想到小灵芝小时候第一次骑马,吓得死死抓住马鬃不敢松手,下来之后手心全是汗,还硬撑着说"我不怕"。那时候她才多大?十一?十二?
他记不太清了。
回到营地天已经擦黑了。小灵芝蹲在帐篷门口,双手搁在膝盖上,远远看见他骑马回来,站起来快步迎过去,走到近前上下扫了他一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松开那口气。
"师父,您回来了。"
"嗯。"
"那几个人喝了药之后烧退了一些,有三个能自己坐起来了。还有两个还是烫手,但没恶化。剩下那几个也都喝了,没吐。"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完又补了一句,"那个哼歌的年轻人不哼了,睡过去了。"
林逸把马还给忽而烈的人,蹲下来又进帐篷看了一圈。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咳嗽。帐篷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层很薄的皮在呼吸。
当天晚上他没回边关大营。忽而烈让人在营地边上给他搭了一顶小帐,小灵芝非要挤在同一个帐里,理由是"万一夜里有人病重了我好叫您"。其实林逸知道她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他没拆穿她。
夜里草原安静下来。风声小了很多,像刮了一整天也刮累了。林逸躺下来,帐顶被风吹得微微鼓落,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薄薄一道,像水痕。
他合上眼。没做梦。
小灵芝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林逸半睡半醒之间想,明天得去找太子要磺胺药——军需那边应该还有存货,实在不行就自己配。黄芩还剩一些,但光靠黄芩不够。
算了,明天再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很快就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