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五章 深夜潜入敌营
当天晚上，林逸蹲在忽而烈营地边上那顶小帐里，把白天从井边拓下来的脚印又描了一遍。脚印纹路很匀，步距几乎一样长，方向朝北。他就着油灯看了好一会儿，灯芯噼啪跳了一下，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翻身上了马。
小灵芝听见动静就钻出来了，衣领只系了一根绳子，另一根搭拉在肩上晃荡，眼睛倒已经亮得跟什么似的：“师父，去哪儿？”
“北边，看那条水源。”
“我也去。”
“太远了，你睡你的。”
“我歇不住。您去我肯定也得去。”
“我这是去查东西，不是遛弯。”
“那我更得去了。您要是被狼叼走了，我还能回来跟忽而烈报信。”
林逸低头看了她一眼，小灵芝蹲在帐门口，夜风把她那件旧衣裳的衣摆吹得紧贴在膝盖上，人看着不大，嘴皮子倒挺利索。他也没再跟她掰扯时间，两个人各上了一匹马。马蹄踩在夜间的草地上，声音闷闷的，像是蹄子底下垫了层棉布，连马自己都知道别出声。
这天晚上天色比前几天都沉，云厚得把月亮裹了个严严实实，光透不下来一丝。风反而停了，草直挺挺立着，一片叶子都不颤，像整个草原屏住了气在等什么事。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远处草地上浮起一片比夜色更深的轮廓，沉甸甸蹲在那里，看着像是有人临时搭的一小片窝棚。林逸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系在一丛矮灌木上，从药箱底下翻出两件深色衣裳，扔给小灵芝一件：“换上，黑色那面朝外。”
小灵芝抖开看了一眼，又瞅了瞅林逸身上那件：“师父，这料子摸着怎么跟裹尸布似的。”
“那你别穿。”
“……穿，我不说了还不行。”
林逸从马背上抽下那根细长的竹竿，又从包袱里扯出一卷白布搭在竿头上，朝她比划了一下：“待会儿要是被人撞见，我举着这个晃。像不像那种在草原上飘的野鬼？”
“不像。像有人扛了根晾衣竿出门晾裤子。”
“那就更好了，越不像人越懒得细看。”
两个人顺着地上那道断断续续的马蹄印往北摸。印迹在一片矮坡前消失了，坡背面隐约有一小片营地，帐篷扎得很密，比忽而烈的营地小得多，像是路过的人临时歇脚用的。营地中央一堆篝火已经灭了，没见守夜的人，也没听见马喷鼻息的动静，安安静静的，连个翻身打鼾的声音都没有。
林逸趴在坡顶看了好一会儿，压着嗓子说：“可能人已经走了。”
“走了？”小灵芝趴在他旁边，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那咱们大半夜跑一趟，白来了？”
“白来也得确认一下。”
他顺着坡面往下溜，枯草蹭着裤腿沙沙响，在夜里听得很清楚。营地里的帐篷东倒西歪，好几顶已经塌了，布面耷拉着兜了一兜露水。篝火灰堆里还有一些没烧尽的碎屑，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灰烬底下的土还温着，大概烧完没多久。烧的东西里除了柴火还有一些纸片，边缘焦黄卷曲，他小心地捏起一片，指尖一碰就掉黑渣。纸面上炭笔写的字在焦痕边上幸存了一小截——日期，后面跟了三个数字，排列得很整齐，看着像药方上的剂量记录。
我这么跟你们说吧，当时他蹲在那儿翻火堆的样子，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跟翻垃圾桶的野猫似的”。这话我没敢当着他面说，怕他回头让我抄三遍药典。但确实就那个画面。
小灵芝凑过来瞄了一眼：“写的啥？”
“看不大清。中间像日子，后头三个数，可能是什么剂量。”
他把纸片慢慢放进袖口，正准备站起来，忽然后背一阵发紧。风没吹，草没响，但后脖颈子那块皮肤猛地一缩——有人，很近，就在身后。他捏着纸片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察觉，把袖子拍了拍，慢慢直起身。
然后猛地一转身。
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杵着一个穿灰褐色旧皮袄的草原汉子，手上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攥得紧紧的，没往前递，就那么攥着。两个人对视了两三秒，那汉子的眼睛在夜里反着一点灰光，像是也拿不准眼前是人是鬼。小灵芝蹲在旁边，手已经摸到腰里别的那把剪子了，没拔，但指头扣在剪子口上。
那汉子先开口了，嗓门不大，语气里带着一股吃不准的试探：“你是那个……会治病的汉人大夫？”
林逸没点头也没摇头：“你认得我？”
“首领提过。”汉子把木棍往下放了放，但手指还扣着棍身，“他说你会来。你是来找那个下药的？”
“是。”
“那人往北走了。”汉子拿木棍往北指了一下，“两天前走的。走的时候一匹马、一只箱子、两个口袋，口袋里装的啥我没看见。他走之前回头望了一眼这营地，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想走，像是被人撵着走。”
“他路上说过什么没有？”
“没说。我追了一程，他骑马比我快，跟丢了。”
林逸蹲下来，借着灰堆最后那点余温看了看袖口里的纸片，日期旁边三个数字整整齐齐排着，像记药方用的那种写法。他看了两遍，折好塞回袖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药我留在你们营地了，够用一阵子。水井的事我跟你们首领说了怎么弄，按我说的办就行。”
汉子点了下头，像是已经把这话刻在脑子里了。
林逸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薄薄的，像谁拿湿布擦了一下天幕的边缘。小灵芝跟在他后头走了一段路，忽然冒了一句：“师父，刚才那人的话您全信？”
“信一半。”
“哪一半？”
“他说往北走了，那半是真的。他为什么忽然撤了，那半我得再琢磨几天才能回他。”
两个人翻身上马往营地方向走，东边的光铺开来了，贴着地平线一层一层地亮，把夜里那些模糊的沟坎和坡地重新描出轮廓来，像是老天爷一夜没睡，天亮前把所有东西擦干净又摆回了原位。远处忽而烈的营帐比刚才看上去近了不少，一顶帐篷顶上冒了烟，细细一条，在凉津津的晨光里慢慢散开，像谁家刚起来生火做饭。
林逸骑在马上走在前头，小灵芝跟在后面，马蹄踩在沾了露水的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晨光照了一下，那印子又暗下去，很快就看不清了。营帐的轮廓越来越清楚，连门帘的褶子都能数出来了，镶了层淡金色的边，安安静静立在那儿，等着人走回去把剩下的药分完，把该嘱咐的事嘱咐了，再瞅瞅昨天喝过药的那几匹马和那几口人有没有缓过来。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走在那段路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她刚跟着我的头一年，有回也这么走了一夜路回住处，半道上她趴在马背上睡着了，差点滑下去。现在倒好，大半夜跟着出来查火堆翻纸片，比我还精神。
露水打在靴面上凉丝丝的，马走得不快不慢。前面还有一堆事等着，先把眼前这点收尾弄干净了，后面的路才能走得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