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三六章 敌营中的手术
第二天天刚亮,我还没睡醒,就听见帐篷外头有人踩着重步子过来了。小灵芝掀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回头说:“师父,有人给抬来了一个。”
抬人的是两个草原汉子,一人抓着一根木棍的一头,门板就那么架在中间。两人走得急,肩膀一高一低地晃,喘气声大得我在帐篷里头都听得见。他们把门板往地上一搁,往后退了一步,冲我比划着什么。那草原话一串一串的,又快又黏,我勉强抓住了个词,像是什么箭头之类的东西。门板上躺着的那位看着三十来岁,肩膀靠右的位置扎着一截断箭。箭杆挨着皮肉的地方齐根断了,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断口参差不齐的。伤口周围那一圈肉已经发暗发皱,血迹干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硬壳贴在衣裳上。他脸白得很,嘴唇起了一层皮,有的地方翘起来,有的地方裂了口子。不过人倒还清醒,见我蹲下来看他,还抬起那只没伤的手摆了摆,冲旁边那个翻译说了一句话。翻译转过来跟我说:“他说不用治,过两天就好了。”
我看了他一眼。过两天?那截箭头多半卡在骨头缝里了,再过两天那条胳膊还能不能要都是个问题。
“你跟他说,箭头得取出来。能忍疼就忍着,忍不了我这儿有药,打了就不疼了。”
翻译把那话传过去了。那部将听完,拿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不过那只摆手的手倒是放回去了。那就当是默认了。
小灵芝蹲在帐篷外头生火,把剪刀、镊子放在火边上烤了一会儿。她往帐篷里拎了一锅热水进来,蒸汽从锅盖缝里噗噗往外冒,帐篷里的空气一下子就潮了。我把那些煮过的白布铺在门板旁边的地上,正整理器械,外面忽然涌过来一圈人。有人蹲在帐帘缝口往里探脑袋,有人干脆跪在地上把眼睛贴在帐篷底部的缝上往里看。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要闹事,后来发现不是,就是想看。看我在活人身上怎么动刀。
说实话,被人这么盯着做手术,还是头一回。
“打麻药了。”我跟翻译说,“你告诉他,会有点凉,但不疼。”
翻译说完,那部将用草原话回了一句。翻译说:“他说你打你的,他得看着。”
针管扎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绷了一下——肩上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但到底没躲。麻药推完等了一会儿,我用小刀顺着箭伤的边缘往下切。皮肉翻开的时候,帐篷外头传来一阵吸气声,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草原话,发音含含糊糊的,听着倒有点像什么祝祷的话。那部将自己也低着头看,看着那把刀在他肩膀上开口子,血往外渗,我用纱布擦掉,又渗,又擦。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盯着自己的伤口,盯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断箭。
我没空看他,我得找那个箭头。
镊子探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往旁边拨了一下,发现是被一小块碎骨片抵住了。骨片不大,但卡得挺死,箭头正好被它别住,拔不出来。
“卡在骨头上了,”我回头跟小灵芝说,“得把骨片拨开。”
小灵芝递了一把更细的镊子过来,手指头碰到我手心的时候凉凉的。她平时递东西都挺稳的,今天也稳,但我瞥见她嘴唇抿了一下,眼睛往旁边别了半拍才转回来。她跟了我这么久,见了不少伤口,但这种草原箭伤,碎骨头混着箭头一起卡在肉里头的,大概还是头回见。
我换了个角度,慢慢往下探,把骨片往旁边拨了一点,箭头松动了。然后往上提,很慢,很慢,几乎能感觉到金属从肉里往外退的阻力。拔出来的那一瞬间,一股暗色的血涌出来,我赶紧用纱布压住。小灵芝在旁边多递了两块纱布过来,手比刚才快了不少。
箭头放在旁边的白布上,我给伤口清洗了一遍,撒上止血粉,一针一针缝好,最后拿干净纱布裹上。前后算下来,不到两炷香的功夫。
那部将一直低头看着,看到最后那排针脚,用左手摸了摸纱布的边缘,手指头在缝线上来回蹭了两下,像在琢磨这是什么线、怎么穿过去的。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翻译的声音从帐帘外面传进来,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像是自己也愣了一下才翻译出来:“他说,你这汉人,刀法比草原上杀羊的还利索。”
帐篷外面忽然有人笑了一声,像是没憋住,然后又有人跟着低低地笑。那种笑是压在嗓子眼里的,不算大声,但你能听出来跟之前那些绷着脸的动静不一样了。我好像听见有人用拳头怼了旁边人的肩膀一下,然后是一阵小声的草原话嘀咕。
说真的,听到这句我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夸我刀法比杀羊的好,这算夸吧?大概算。
“三天之内别用右手提东西,”我把器械丢进热水里泡着,抬起头跟他说,“七天之后过来拆线。”
翻译传了话。那部将自己撑着门板坐起来,用左手扶住边沿,慢慢站起来,走了出去。
人群散了,不过还有几个年轻士兵没走远,蹲在帐篷外头那堆干草边上,几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偶尔往我这儿瞟一眼。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比划看——有人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刀切的动作,又戳了戳自己的肩膀,旁边的人跟着点头——大概还在琢磨刚才的事。
说句实话,我当时心里其实有点发虚。草原上的箭头跟汉地的不太一样,铁打得粗糙,断面带着毛刺,取的时候稍不小心就会带出更多碎屑。刚才那下算是运气好,骨片没碎得更厉害。不过这话我不能说,说了他们以后谁还敢让我动刀。
当天晚上,忽而烈让人送了一只烤羊腿过来,搁在我帐篷门口,底下垫了一层干草。送羊腿的人搁下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小灵芝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拿手摸了一下,回头说:“师父,还热着呢。”说着又补了一句,“他们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吧?”
“不算自己人,”我拿匕首割了一块尝了尝,“至少他们不会半夜把我捆了扔草原上。这羊肉烤得还真不错。”外头焦焦的,里头嫩,咸味渗得刚刚好。草原上的香料跟汉地用的那套不一样,不那么讲究,但吃进嘴里反倒更实在,不像有些馆子摆盘摆得花里胡哨的,味道却寡淡得很。
小灵芝自己也割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嚼了一会儿才说:“师父,这个烤法比京城那些炖煮的好吃多了。咱们回去以后也这么烤行不行?”
“回去再说。”
我把最后一块肉咽下去,擦了擦手。那部将的伤看着问题不大,前两天喝了药的那批人也退了一大半烧。但陈先生还在草原深处往北走,方向一直没变过,就像他提前算好了一样。我琢磨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扔下这个营地不要了,可他留下的那条线还没断。只要没断,我就还能找着。
风从帐篷顶上的布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喘气。远处那几个火堆边上,士兵们还在说话,偶尔传过来一阵笑,断断续续的,风一压就没了,像隔了一层厚棉被似的。
我把羊腿骨头搁在帐篷角落的干草堆上,躺下来,盯着帐顶的轮廓出神。月亮升过了中天,帐篷的影子投在草地上,看着像一只趴着的老鹰,爪子收着,翅膀拢着,就等着天亮那一刻。老鹰等的是天亮,我等的是陈先生那条线。
不过今天晚上至少有一点不一样了,帐篷外面那些说话的声音里,那种白天还绷着的、跟刀刃一样的东西,薄了一层。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草原上昼夜温差大,白天烤羊腿的工夫出一身汗,夜里风一吹,冷得骨头缝里发紧。小灵芝在隔壁小帐篷里已经没什么动静了,大概是睡着了。这丫头倒哪儿都能睡,不像我,换个地方就得翻来覆去烙半宿饼。
明天还得早起。草原上那层薄薄的灰色,估计再过个把时辰就要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