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医心
第一三七章 解毒水源
那口井是第二天早上才带人去的。头一天夜里林逸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就转着那层淡黄色的附着物,转着试纸上偏暗的底色。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了,小灵芝还在被窝里蜷着,他轻手轻脚把马牵出来,灌了一壶凉水就往外走。走到半道想起忘带那卷干净的试纸了,又折回去拿。这么来回一折腾,到那口井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草尖子上了。
井口那块石板被人移开了一截,黑洞洞的口子露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眼白是干裂的土,瞳孔是深不见底的暗。林逸蹲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水位比他头一次来的时候又下去了一截,井壁内侧那层附着物在日光底下显得更清楚了——颜色是淡黄的,边缘结了细密的晶粒,乍一看像是撒了层粗盐。他拿长杆绑了条干净布条探下去,蘸了一下井壁提上来。布条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凑近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不像是单纯的土腥气,倒有点像烂草根泡了三天的水,又带点铁锈的底子。他用试纸贴上去按了一下,颜色慢慢显出来,跟他之前预料的一致,那种偏暗的、带点灰绿的底色。浓度比头一次测的低了一些,说明那东西在自然降解,但还远远没到能喝的程度。这种量喝下去,人照样会倒。
“这口井的水不能再喝了。”他站起来把试纸折好收进怀里,“把剩下的水全打上来,泼远点,不能浇地不能喂牲口。然后清底,至少往下挖两尺,挖到干净的黄泥才算完。”
忽而烈派来的那个年轻人站在旁边,把他的话说给几个拎桶牵绳的草原汉子听。那年轻人汉话讲得挺顺溜,但转述的时候会不自觉加一些自己的词,比如林逸说“清底”,他跟那几个人说的是“把底下的脏东西连根拔了”。林逸听着也没纠正,反正意思差不多。
那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年纪偏大的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井口边沿的泥土,又缩回手搓了搓指尖。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被那个年轻人用蒙语低低问了一句,就不再吭声了。他们把井绳放下去,摇起了第一桶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灰白色浮沫,在日光底下晃晃荡荡的,看着浑浊泛白。他们把水泼在五十步开外的干地上,水渍渗下去之后那片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截,像一块洗了没洗净的旧褂子。第二桶、第三桶,直到井底见了泥。
有人顺着绳子下去了,站在井底拿铲子清泥。铲上来的第一铲颜色发暗,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第二铲更糟糕,靠近底部的地方土色发灰褐,铲面上还粘着一点说不清是草根还是别的东西的碎屑。那人抬头朝井口喊了一声,林逸趴在井沿上往下看,光从井口斜着切进去,照亮了井壁上一道不规则的刮痕——不是工具留下的,倒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按压之后滑落带出来的痕迹,边缘毛糙,深浅不一。
林逸盯着那道痕看了好几秒,没出声。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这种刮痕看着不像随手扔东西能留下的,倒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井壁的缝隙里,塞的时候用力往下按了一把。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朝井下喊了一句:“继续挖,挖到土色匀了为止。”
那人又铲了几铲。等铲上来的土颜色从灰褐变成均匀的黄褐色,林逸凑近了看了两眼,确认底下那层带颜色的土已经全部铲掉了,才让他上来。那几个汉子又往井底填了新土,拿石头把井口重新压住。压的时候那个年长的汉子特意找了一块大一些的扁平石头,压实了还拿脚踩了两下,像是怕不牢靠似的。
回营地的路上,那个年轻人骑马走在林逸旁边。走了一段,忽然偏过头说:“林大夫,我阿爸以前讲过,井水要是被人下了毒,拿羊血倒进去,等两天水就清了。这个法子管不管用?”
林逸想了想。他骑在马上,手扶着鞍头,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屑打在脸上。“羊血能把水里的一些东西絮住沉下去,”他说,“但他用的那个东西,光靠沉淀不干净。底子还在,清底换土,等新水渗出来,才彻底。”
那年轻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骑在马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腰带上挂的一个小皮囊的系绳,拨了两下又撒手,过一会儿又拨。林逸瞟了一眼,没说什么。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当头了。小灵芝蹲在帐篷门口晒那几卷用过的纱布,一卷一卷摊开了铺在一块洗干净的旧毡子上,边角还用几块小石头压着怕被风卷跑。看到林逸回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袖子上一道干了的泥印子也没顾上掸。“师父,井里弄干净了?”
“清了。得等个三五天,等地下水重新渗上来才能用。”
“那这几天他们喝啥?”
“从远处那条河拉水,我已经跟忽而烈的人说了,拉回来得烧开了再喝,不烧不准入口。”
小灵芝点点头,又蹲下去把那几卷纱布翻了个面。她翻的时候动作很快,但翻到第三卷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把那卷纱布的一角重新展平了才继续。林逸站在旁边看她忙活,也没催。
当天下午他去看了那几个喝过药的病人。那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正坐在帐篷门口拿一把缺了齿的骨梳慢慢通头发,手边摆着一碗喝净了的药汤碗,碗底朝上扣在一块石头上晾着。昨天她连坐都坐不起来,躺着的时候头歪向一边,嘴角还有干掉的涎水印子。现在能自己梳头了,虽然动作慢,骨梳在头发里走得磕磕绊绊的,碰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一下,一点一点解开再往下走。林逸走过去蹲下来试了一下她的额头,凉的。又捏了她的脉,脉象比前一天明显有力了,没那么浮,沉下去了一些,像是扎了根。她抬起眼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冲他点了下头,眼角的纹路挤成一道浅浅的沟。林逸也冲她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了。
走回自己那顶小帐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嘴里干得厉害,这才想起来早上灌的那壶水出门忘带了,搁在马鞍旁边到现在也没喝一口。他钻进帐篷找水囊,翻了两下才在铺盖卷底下摸到,拔开塞子灌了几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本身那股淡淡的腥膻味,但喝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那天晚上他坐在帐篷门口,背靠着门框,腿伸直了搁在地上。远处营地里几堆篝火在夜色里亮着,火苗被风吹得歪来歪去,照得周围人的脸忽明忽暗。他脑子里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井清了,底换了,石头压上了,等几天就行。那批病人挨个看了一圈,该退烧的都退了,该有劲儿的也在慢慢恢复。陈先生还在这片草原的更远处,具体在哪儿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忽而烈那边的人在等,黑山的人也在等,两边都在耗着,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他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又想了想,想得脑子有点发木,干脆不想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被药汁和风沙磨出来的糙皮又厚了一层,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铲土时蹭进去的黑泥,他拿另一只手的大拇指甲抠了两下,抠出来一小撮细碎的泥屑,弹掉了。小灵芝已经睡了,帐篷里传出来的呼吸声很匀,中间夹了一下停顿,翻了个身,又匀了。
远处篝火那边有人低低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内容,声音被风裹着断断续续飘过来。林逸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落下去了,只剩下火堆里木头偶尔爆出一声噼啪的响。风还在吹,吹得帐篷的布面一下一下鼓起来又瘪下去。他坐了一会儿觉得后背被门框硌得有点酸,往里挪了挪,把后背靠在更软的一堆毡子上,继续坐着。
草原上的夜跟别处不一样,黑得透,也静得透。白天的热闹和忙乱像潮水一样退干净了,剩下的是另外一种东西,说不清楚,但人在这种时候反而比白天更清醒。林逸坐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也不知道那条河的水能不能直接喝。”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身边没人,小灵芝早睡了。他自己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水囊又摸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把帐篷门口的帘子掖好,躺下去了。
躺下去之前他往帐篷外最后瞥了一眼。远处营地的篝火还有一点余烬在暗里泛着微红的光,像谁没掐灭的烟头。他盯着那点红光看了两秒,把眼皮合上了。明天还得早起,井那边得过两天再去看看,那些病人还得再开一副药,小灵芝的纱布该收进来了,白天晒了一天应该干透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