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三八章 忽而烈的“和平提议”
水源清了,那几个发烧的病人也退了热。林逸蹲在帐篷边上洗完手,心想这总算能歇两天了吧,草原上虽然风大,但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眯一会儿也挺好。结果手还没擦干,就看见一个人影从营地那头走过来。不是别人,是忽而烈。他来找林逸,没叫手下人来传话,自己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几个蹲在火堆边闲聊的草原汉子时,那几个人远远看见他就站起来想行礼,他抬了抬手,像是说不用了,坐你们的。那几个人就又蹲回去了,但明显没刚才那么自在了,手里拨弄火棍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忽而烈走到林逸帐篷门口,也没进去,就在外面站住了。他看了一眼那根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帐篷柱,伸手碰了一下,像是试温度似的。“林大夫,”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林逸站起来跟他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走到边上的一处缓坡上。坡不高,但站上去能看见整片营地窝在下面的洼地里,像块刚睡醒的人还没叠好的被子——帐篷东一顶西一顶,冒出来的炊烟歪歪扭扭的,被风一扯就散了。忽而烈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营地,落在那排灰蒙蒙的地平线上。林逸顺着看过去,发现那边有一片新翻的土堆,不大,一个一个的,数不清有多少个,但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忽而烈在那儿看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我想停战。”
林逸愣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前几天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帐篷里让人给他清创,这会儿站在坡上说想停战?他转过头看着忽而烈:“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打了。”忽而烈的语气很平,像这句话他已经翻来覆去嚼过很多遍了,嚼到没什么味道了,就剩一个干巴巴的事实,“你的人推过了那条线,我不往前走了。你们也别再往北推了。就停在现在的线上。那些水井,两边共用,各用各的,不争了。”
“条件呢?”
“条件就是两边各退一步,定一条线,立个界桩。”忽而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习惯性的,但林逸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的疤,还没完全掉痂,“你来做中间人。递话的那种,不是让你替谁做主。就是省得两边每次传话都要找不认识的人带来带去,传来传去就变了味儿。”
林逸站在那里没吭声。风从草原上灌过来,把他衣摆吹得噼啪响。他忽然想起一个事——上次有人带话过来的时候,原话是"你们要是再往北走一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传到忽而烈耳朵里变成了"太子的意思是踏平你们"——中间只隔了三个人。就因为这个,两边多打了半个月,死了七个人。这么一想,传话这事儿确实不是小事。他搓了一下手指,风太大了,手背有点干。
当天傍晚,林逸骑马回了边关大营。天还没黑透,西边压着一层紫灰色的云,把营地的轮廓衬得有点发沉。太子和赵崇远都在大帐里,桌上摊着一卷羊皮地图,边角都磨得起毛了。赵崇远正用手指着地图上某个位置,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核对什么数字。看到林逸掀帘进来,太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林逸把帘子放下,帘角垂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风,“但忽而烈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想停战。”
林逸说完这四个字的时候,大帐里安静了两三秒。赵崇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他转过头看了林逸一眼,又看了看太子,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指收回去攥住了桌角。太子把手里的笔搁下了——那笔根本没蘸墨,干巴巴的,他搁的时候笔杆磕在桌沿上,"嗒"的一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里显得特别清楚。
“停战?”太子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把水源投毒那笔账算清了?他那边的人病倒了,死人了,他不报仇了?”
“他说不打了。”林逸说,“他说只要两边停在一根线上,共用那些水井,他不再往南走。”
“你信他?”
“我信。”
太子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低低地挂在草原尽头,稀稀拉拉的,不像城里看那么密,但每一颗都特别亮,像是有人拿针尖在黑布上扎出来的。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倒更像是在掂量。
“他那边死了人,”太子说,“病倒了二十多个。忽然说不打就不打了?你信他,我不信。”
“殿下,”林逸说,“他那边如果要打,不用等到现在才动手。他的人早就可以冲过来了。不用派人来请我去治伤,不用给我腾帐篷住,不用让人给我烧热水。”
“那只能说明他在利用你。”太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像铁片被压扁了又拉直了,边角还带着毛刺,“他先让你欠他人情,等你觉得自己跟他有了交情,再让你开口替他说好话。你知不知道,你跟他说什么话,在我们这边看来就是你已经被他拿住了。”
赵崇远还是没开口,但他把桌角攥得更紧了一点,指节都泛白了。林逸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想,赵崇远八成也是不信的,只是没说出来。这人向来这样,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还让人紧张。
林逸站在大帐中间,没往前走。他脚底下踩着的地毡有点潮,大概是白天洒了水没干透,踩上去软塌塌的,让他站得不太稳当。
“殿下,那我问你一句话。”他说,“你觉得打仗打下去,这边能赢吗?”
“能。”太子说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我的人不会退。”
“那赢完之后呢?”林逸看着他,“占住那片草场,派兵守着那几口井,年年派人驻守,年年有人死在巡逻路上,年年秋天再打一次——打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打到他们不再南下为止。”
“他们不会不再南下。”林逸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泄气,因为这事儿太他妈清楚了,清楚到谁都知道但谁都不愿意说破,“他们只是暂时绕开了你驻兵的地方。等下次风调雨顺,草多长了几年,他们还会回来。你每一年都要防着他们从哪个方向摸过来。防得住就没事,防不住就再来一轮。殿下,你说能不能赢,每一场仗你都能赢——但你不觉得累吗?”
他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嗓子有点发干,大概是骑马赶路的时候灌了风,说话说到一半想清嗓子但又忍住了。太子转过身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帐帘的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硬一些,眼窝那儿有一小片阴影。
“你到底是哪边的?”太子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字落到地上像是砸实的,带着一股"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的劲儿。
林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太子会问出这句话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上面沾着草原上的干泥巴,还没蹭掉。
“我是人这边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傻。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了。太子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动了一下。他又看了林逸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的人。过了半晌,他松开攥着帘角的那只手,指腹上有一道被帘子边沿勒出来的红印子。
“你说得对。”太子的声音低下来了一些,像是刚才那股劲儿慢慢泄掉了,“我是累。累得不想再打下去了。但那根线划在哪儿,得我说了算,不是他说了算。”
“那殿下就划。”林逸说,“划好了我递话给他。他要是不同意,再打也不迟。”
太子没有再反驳。他走回桌前坐下,手搭在桌沿上,那根没蘸过墨的笔还躺在那儿,他看着它发了一会儿愣,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你回去告诉他,停战可以。但他的人往后撤十里。界桩我来定,定好了让人去看。他同意了就立桩,不同意就接着打。”
“我会把话带到。”
林逸转身要走,太子在后面叫了他一声:“林逸。”
他回过头。
“你要是真能把这事办下来,”太子说,“我会记得。”
林逸没接话。他掀帘走了出去。
夜风兜头灌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那种干冷气息,跟白天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把领口的系绳紧了紧,才发现刚才在大帐里站了那么久,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这会儿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小灵芝蹲在他帐篷门口等他。她怀里抱着一件叠好的厚衣裳,看到他从大帐那边走过来就站起来了,衣裳递过去的时候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谈完了?”
“谈完了。”
“太子殿下答应了吗?”
“答应了。但条件要改一改。”
小灵芝没再追问。她接过林逸递回来的马缰,跟在旁边一起往马棚走。马蹄踩在干草堆上,细碎的声响在夜里特别清楚。棚子里有一匹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在月光下像一小团雾,散了也就散了。
林逸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帐的灯火还亮着,从帘子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窄窄的一条,落在地上像一道被拉长的伤口。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反正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吃了半顿饭就被人叫走了,胃里空荡荡的,但又不想再吃了。
小灵芝也上了马,坐在马背上把衣裳领子拢了拢:“你说他会答应吗?”
“不知道。”林逸说。他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转了小半圈,蹄子踩了踩地面,“但他总得试试。”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开始走了。夜间的草地踩上去比白天软,马蹄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又松开。远处营地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点,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响。林逸在想,回去该怎么跟忽而烈说——"太子殿下说让你往后撤十里"——这话说出来,忽而烈会是什么反应?他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就干脆不想了。反正到了再说吧,想多了也没用,草原上的事儿,最后都是到了跟前才知道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