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陆家,今夜灯火通明。
寿宴摆开在正厅。红绸自大门一路铺进内院,灯笼密密麻麻悬满廊檐,火光落下来,人人脸上都浮着一层喜庆。宾客一拨接一拨涌入,族中长辈轮番向陆远山敬酒,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入耳全是讨喜的吉利话。十六岁的陆川坐在主位侧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酒杯。旁人笑,他便跟着扯动嘴角;旁人举杯,他也抬手虚应。心底却猛地往下一沉,仿佛脚下踩空半级石阶。
他垂眸看向杯盏。杯中酒尚有余温,一口未动。
寒意顺着骨缝钻进来,沿着脊梁节节往上攀,头皮一阵阵发麻。他抬眼扫过屋檐、廊柱,又望向屋顶层层瓦片,视野所及,空空荡荡。
“爹。”他开口,嗓音干涩发紧。
陆远山正陪着一位族老闲谈,闻声侧过头:“嗯?”
“我……心里很不安稳。”陆川五指攥紧杯身,指节泛出青白,“方才那一瞬间,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一片漆黑的深处,死死盯着我。”
陆远山眉头蹙起。还未及出言,柳如芸已经快步走来,伸手贴上他的额头:“温度不高。莫非是累着了?今夜你半滴酒都没沾,怎么脸色这般惨白。”
“我没有饮酒。”陆川轻轻摇头,“只是心慌得厉害。”
柳如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意柔和:“川儿今日忙着迎客,站了整整一日,口舌不曾停歇。别胡思乱想,稍后还有三桌宾客需要前去敬酒。”
陆川不再出声,只是攥酒杯的力道愈发重。
自小修习《青阳诀》,他根基扎实,心境素来沉静,从不会无端生出这般心悸。这股异样,不是气血翻涌,也绝非走火入魔。更像是……隔着无穷遥远的时光,被一道视线牢牢锁定。自无边黑暗,自尚未到来的以后。
他抬眼望向院中游弋的守卫。四名护院往复巡走,腰间佩刀寒光隐隐,步伐规整。墙角还埋着三处机关阵眼,是父亲亲手布设,寻常外人绝无可能悄无声息破入。这般严密布防,按理不该出任何纰漏。
可心底那股不祥,挥之不去。
“娘。”他又低声唤了一声,“你们不要离我太远。”
柳如芸微微一怔,失笑出声:“怎么,还怕娘凭空消失了?”
陆远山也跟着笑:“你这孩子,今日怎么反倒黏人。”
陆川笑不出来。他定定望着母亲的眉眼,想要把这一抹笑容刻进心底。毫无来由,一道念头像碎木片一般撞进脑海——倘若有一日她身死,脸上会不会还留着这般笑意。
他慌忙甩动脑袋,强行将这荒唐念头压下去。
荒唐。这里是陆家,是父亲的寿宴,全城皆知。青阳城虽不算辽阔,陆家亦是本地修仙世家,族中子弟有数人在外宗修行,谁敢选这样的时辰上门寻衅。
他刚要稍稍松一口气——
“哗啦!”
屋顶瓦片轰然炸开。
不是零星几片,是大片屋瓦自内里被狠狠击碎,尘土簌簌往下坠落。厅内宾客惊呼四起,不少人手中酒盏脱手砸落在地。一道又一道黑影自高空砸落,身形快得难以分辨,唯有漆黑袍角,在半空翻卷飞扬。
陆远山反应极快,手掌猛地发力将陆川狠狠推出去:“进密道!快走!”
陆川踉跄着往后跌。他仓促回头,看见父亲拔剑,剑光直劈向就近的黑影。剑锋落处,那道黑影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下这一击,反手长刀横斩而出。陆远山闷哼一声,肩头裂开一道狰狞伤口,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出。
“爹!”陆川失声呼喊。
“走!不要回头!”陆远山厉声喝喊,震得屋梁微微震颤。
柳如芸已然拔剑迎敌,《流云十三式》剑光轻灵流转,连环数刺,逼退两名逼近的黑袍杀手。她一边缠斗,一边向着陆川的方位靠拢:“川儿!密道就在屏风后方!记住开启机关的法子!”
陆川跌跌撞撞向内厅后撤,目光却死死钉在父母身上。他们拼尽全力缠斗,脸上不见半分惧意,只剩决绝。那是舍掉自身性命,只为给他争一条生路的眼神,是他从前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转身朝着内厅狂奔。
身后兵刃交击脆响不断,夹杂闷哼与人体倒地的声响。一道冰冷、没有半分人味的声响穿透喧嚣传过来,如同铁器刮擦石板:“目标已锁定!核心清除!”
他不敢回头。
屏风后方的密道入口就在墙角。指尖颤抖摸索砖缝,抠住机关钮,狠狠往下按。“咔嗒”一声,暗门弹开。他一头扎进去,正要开口呼喊父母跟上——
他还是回头了。
那一眼,刻进余生所有轮回。
一柄漆黑长剑穿透柳如芸的胸膛,剑尖自前胸透出来,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淌。她没有发出惨叫,嘴唇微微翕动,似在诉说什么。越过纷乱厮杀的人影,视线牢牢落在他的身上。
陆川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响。
一道黑影自侧面猛扑而至,长剑径直刺穿他的心口。
剧痛骤然炸开,眼前视界迅速沉入黑暗,身体向前重重栽倒。意识一点点向下沉沦,耳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厮杀、杂乱脚步,还有那道毫无感情的冰冷播报。
【万道轮启动·第一世存档·即刻重生】
无边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
陆川骤然睁眼。
手掌依旧搭在桌面,青瓷酒杯还握在掌心,杯中酒温犹存。周遭依旧是宴席喧嚣,仆役端着佳肴穿梭往来,父亲正举杯与人相碰,母亲坐在身侧,低头整理袖口。
他垂眸看向自己胸口。衣衫完好,没有半分伤口。
掌心残留着被长剑洞穿的灼痛,仿佛方才的死亡真切发生。耳畔反复回荡母亲临终未曾说尽的话语,唇瓣开合的模样,他看得清清楚楚。
活下去。
他盯着手中杯盏,指节惨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呼吸压得极浅,不敢加重半分。他心里明白,这绝非幻境。
他确确实实死过一次。
也确确实实,回来了。
距离黑袍杀手破顶而入,还有一刻钟。
他抬眼望向庭院。守卫依旧往复巡逻,阵眼安安静静不曾触发,世间万事如常。父母谈笑,宾客推杯换盏,好似那场腥风血雨从来不曾降临。
可他清楚,毁灭已经近在咫尺。
他端坐原地,没有起身呼喊,也不曾大肆喧哗。呼喊不会有人相信。旁人只会当他受了惊吓,少年人胡言乱语,搅扰整场寿宴。
他只能坐着,攥紧酒杯,一瞬不瞬凝望屋顶瓦片。
静静等候。
等候屋瓦再度崩碎。
等候黑影再度降临。
等候再一次亲眼看着至亲,倒在自己眼前。
喉头干涩刺痛,他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杯中酒液,轻轻晃了一晃。
第2章 一刻钟
酒杯还握在手里。
陆川不肯松开,指骨卡着杯沿,泛着死白。方才咽下的那一口酒,在喉咙里留下满嘴涩意,如同吞进细碎沙砾。
他安坐原处。没有坐等宿命上演。
头顶屋瓦尚且完好,檐角铜铃纹丝不动,宴席间的欢声笑语一阵一阵涌过来。方才讲骡子迎亲的宾客刚刚落座,旁人递过酒壶,那人仰头痛饮,嘴角还挂着肆意笑意。
陆川抬手,将酒杯重重磕在木桌之上。
“爹!”
音量不算高亢,可落在喧闹宴席之中,尖锐得好似利刃撕裂布匹。主位之上的陆远山闻声转头,眉头紧紧皱起,手中尚且搭着酒壶的把手,方才正同族老闲谈。
“出什么事了?”
陆川站起身,椅腿摩擦青石板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好几道目光投向此处,满是疑惑,几名年轻子弟还带着戏谑,只当他要起身敬酒。
“立刻离开这里。”陆川开口,“现在就走,不必追问缘由。”
陆远山身形未动,目光沉沉落在儿子身上:“你饮酒过量了?”
“我半滴酒都没有碰。”陆川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攥住父亲的胳膊,“一刻钟之内,整座陆家府邸,所有人都会死,一个都活不下。你若是不信,向外看一看那些守卫——他们眼神僵直,脚跟钉死在原地,连呼吸节奏都透着诡异。不是刻意伪装,是被外力操控。”
陆远山面色骤然一变。
他绝非愚钝之辈。陆家身为修仙世家,纵然在青阳城算不上顶尖,耳濡目染,也听闻过控魂术、傀儡阵、禁神符这类诡秘手段。细细打量院中的守卫,果真处处透着违和。
他缓缓放下手中酒壶,压低嗓音:“你说的,是真话?”
“我已经死过一回。”陆川定定望着他,“上一世,我就是在密道出口被一剑穿心。剩下的惨剧,很快就要重演。我记得每一处细节。屋顶会被击碎,黑袍杀手自四面八方涌入,先杀你,再害娘,最后追杀我。密道早就被封死,后门从外头反锁,就连柴房都被泥土填埋。我们逃不出去,无处躲藏,求援也不会有人赶来。整座府邸,早早就被彻底封锁。”
陆远山凝视着陆川,嘴唇微微颤动,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心底不肯全然采信,却又无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你才十六岁。”许久,他才缓缓出声,“炼气六层修为,尚且不能御使飞剑。这般说辞,叫我如何信服。”
陆川攥住他的手不曾松开,另一只手抚向腰侧,那里别着一柄短匕,是生辰之时父亲赠予他的防身器物。他拔出匕首,递到陆远山面前。
“那你现在,就拿这把刀伤我。”他平静说道,“倘若我不会就此身死,你便信我一次。”
满桌宾客尽数怔住。
身旁一众族亲瞪大双眼,全然看不懂父子二人为何这般失态,有人想要出言劝解,张了张嘴,又默然闭上。
陆远山看向那柄锋利短匕,又望向陆川的脸庞。
那不是少年意气冲动的眼神。那是亲眼见证过死亡,提前窥见结局的平静,平静之下翻涌着焦躁与无边绝望。
他迟疑了。
就在这个瞬间,厅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咔”。
像是瓦片开裂。
陆川猛地抬首。
来了。
他一把拽住陆远山的手腕,转身朝着侧门全力奔逃。脚步方才迈开,破空之声已然笼罩头顶。一道黑影自屋顶破开的缺口直直坠落,长刀劈向方才主位所在。
陆远山甩开陆川的手,顺势拔剑横挡。金铁相撞,点点火星溅落在桌布之上,烧出小小的焦洞。
“快跑!”陆川高声呼喊。
他没有停留,径直冲向通往后院的侧门。指尖刚刚触碰到门环,眼角余光扫过庭院角落,四名守卫依旧伫立原地,枪尖垂落地面,眼皮不曾眨动半分。鞋底沾着新鲜尘土,门缝底下,也堆积一层新翻出来的泥土。
他用力转动门把。
大门纹丝不动。
已经被人从外头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