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里的酒微微晃荡。
陆川猛地弹身站起,椅腿在青石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有人眉头紧锁,捧着热汤的仆役僵在原地,汤水在碗沿微微晃荡。
“爹!”陆川的声音绷得几乎要裂开,“走!现在就走!一刻钟之内,府里必出人命!”
陆远山正同几位族老闲谈,闻声回过头,眉头重重拧起。
“寿宴之上,众宾满堂,你休得胡闹。”
“我没有胡闹!”
陆川几步冲到主位跟前,一把攥住陆远山的手腕。
“黑袍人要来了。屋顶会塌,他们会杀进府。娘会被穿心,我会死,你也逃不掉!”
话到嘴边,陡然哽住。前世临死的画面翻涌上来,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陆远山定定看着自己的儿子。
少年面色惨白,额角挂满冷汗,双手止不住发抖,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得近乎透支的火。那份恐慌不是装出来的。
“你究竟怎么了。”陆远山声音沉了下来。
“我没疯。”陆川咬牙,“爹,信我这一回,不要追问缘由,先逃!走侧门后巷,我认得路!”
他拽着陆远山便往偏厅冲。
满厅宾客个个错愕,无人敢上前阻拦。府中护院抬了抬脚,又硬生生停住——那是陆家少主,他们没有资格动手拦。
二人一路冲到侧门。
铁制门闩卡死,门外锁链锈迹斑驳,可锁扣却是崭新的,牢牢锁死。
“后巷通路被封了。”陆川低声嘶吼。
没有应答。他转身直奔柴房,那里有一条地窖暗道,可以直通城外乱葬岗。掀开盖板的那一刻,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往下沉。
暗道内部被碎石填满,水泥浇铸得密不透风,彻底封死。
他又踉跄着冲向马厩,打算骑马强行撞门突围。
三匹战马尽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马槽里的清水浮着一层诡异的绿光,分明早就被人下了毒。
陆川大口喘着粗气,折返内院,扑向墙角那处隐蔽的阵法符文。指尖抚上去,往日流转微光的阵纹一片死寂,表面蒙着一层黑灰,护府阵法早已被秽法破掉。
他站在庭院中央,缓缓环顾四周。
府内守卫照旧来回巡弋,步伐整齐划一。灯笼光落在他们脸上,眼神空洞涣散,如同被丝线牵引的纸偶。
根本不是突发的劫杀。
这座陆府,早被人里外锁死。
不是围困。
是围猎。
“川儿?”
柳如芸的声音从正厅台阶传来。
陆川猛地回头。母亲站在灯火下,手里还捏着一块擦手布,没有披甲,没有佩剑,发髻整整齐齐,依旧是寿宴上安然的模样。
还来得及吗?
他还能救下他们吗?
“娘,快进密道!”陆川冲过去,一把拉住她。
柳如芸被拽得踉跄半步,满心疑惑:“你今日到底……”
话音未落,陆川已经推着她奔向屏风后方。密道入口敞开,机关尚有温热,显然不久之前有人动过。
“你们躲进去,我来引开敌人!”
“引开谁?”陆远山快步追至,脸色铁青,“你到底知道什么,说清楚。”
“没时间解释!”陆川眼眶发红,近乎哀求,“先进去活下去!只要活下来,往后所有事我尽数告知你们!求你!”
陆远山望着儿子通红的双眼,沉默片刻。他不再追问,伸手将柳如芸一把推入坑道,自己横剑挡在密道入口。
“你走。”陆远山压低声,语气不容反驳,“你是陆家唯一的血脉,务必活下来。”
“我不走。”陆川双脚如同钉死在地。
就在这时,头顶屋瓦传出异响。
不是炸裂,而是整片屋顶被硬生生掀翻。尘土滚滚落下,三道黑袍人影自高空悄无声息坠下,呈三角站位,把密道口死死封死。
一身黑袍,不见面容,长刀尚未出鞘,寒意铺天盖地压落。
陆川脑中轰然一响,前世死亡的记忆与眼前景象重重重叠。
这一世他提前惊醒,拼命预警,一条条路挨个试,拼尽一切想要改写结局。可到头来,依旧落到同样的死局。
“你们是……”陆远山盯住为首那道黑影,声音隐隐发颤,“天道——”
最后两个字没能说完。
刀光骤起。
陆远山拼尽全力将暗道里的妻儿往里猛推,举剑迎击。剑锋劈在黑袍人肩头,竟伤不到对方分毫。黑袍反手一刀,干脆利落地割开他的咽喉。
热血喷涌而出。陆川扑上去抱住倒下的父亲。
暗道里传来柳如芸一声惨叫,声响转瞬截断。第二名黑袍人跃入密道,一掌重重印在她胸口。那道熟悉的身影软软滑落,坠入黑暗。
陆川跪在满地温热的鲜血之中,手掌死死按住父亲脖颈的伤口,滚烫的血不断从指缝往外涌。这双手他从小到大不知触碰过多少次,此刻正在一点点变冷。
“爹……”他声音破碎沙哑,“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黑袍人缓步向他逼近。
陆川既不躲闪,也不反抗。
利刃狠狠刺穿心口。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不是他跑得不够快,不是他谋划得不够周全。
是这个世界,本就不允许发生“改变”。
旁人一生一死,尘埃落定。
唯有他困在轮回,一遍遍重来,却撼动不了既定结局半分。
神魂开始碎裂,意识被扯入无边虚无。耳畔只剩下自己心跳停止的动静。
脑海深处,一道冰冷的提示漠然响起。
【万道轮启动·第二世存档·即刻重生】
黑暗席卷一切。
……
陆川猛地睁开双眼。
手还搭在案上,酒杯握在掌心,酒液尚有余温。厅内欢声笑语依旧,仆役往来穿梭。主位上陆远山正举杯与人应酬,柳如芸坐在一旁,低头整理袖口。
一切如故。
陆川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衣衫完好,不见半点伤痕。
可掌心依旧残留着鲜血滚烫的错觉,父亲那句没能说完的话,一遍遍在心底回响。
你们是天道——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尖锐的痛感把他钉在此刻。
这一回,他没有嘶吼,没有起身狂奔。
他清楚,喊,不会有人信。逃,处处是死路。
但他依旧要试。
至少要让那高高在上的存在知道,世间有人记得这一场灭门,记得所有人是怎么死的。
酒杯轻轻搁落在桌面,发出一声微弱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