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重重磕在桌沿,闷响一声,淹没在满堂喧闹里。
陆川端坐不动,手指扣紧杯沿,掌心那道轮回留下的旧伤又开始灼烧。
刀穿心口的滚烫、鲜血顺着指缝流淌的黏腻、父亲濒死时微弱的喘息、母亲坠向暗道那一刻垂落的手腕,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他回到了第三世。
宴席依旧,丝竹入耳,宾客言笑,仆役往来奔走。陆远山举着酒杯同族老碰盏,灯笼火光把他半边侧脸映得通红。柳如芸坐在一旁,垂手抚平袖口绣纹,一切和前两世没有半分差别。
可陆川心里清楚,局面早已不同。
上一世,他试过所有生路。侧门被锁死,暗道被碎石封死,马匹遭人投毒,护府阵法的阵眼也早被秽法损毁。这不是一场突发劫杀,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围猎。
这一回,他没有当众嘶吼,没有仓皇奔逃。他就坐在席上,目光落在父亲身上,脑海反复盘旋着那句临死前没能说完的半句话。
——你们是天道——
这半句话,是两世死亡留给自己唯一的线索。
陆川咬紧牙关,猛地起身。他放轻脚步,绕开屏风,径直走向后院书房。每一步落下去都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狂跳的心口上。
书房门虚掩,烛火摇曳。陆远山正伏在案头翻看族谱,眉头微蹙,似乎在查找某段隐秘记载。
陆川立在门口,喉咙干涩发紧。
“爹。”他压着嗓子,声音几乎是从齿缝挤出来,“你口中的‘天道’,究竟是什么?”
陆远山笔尖猛地一顿,一滴墨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团漆黑。
他抬眼望过来,脸上没有吃惊,也没有动怒,只有一种近乎僵化的恐惧。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作答,又像是要阻止他继续追问。
陆川屏住呼吸盯着他,等待答案。
下一刻,天穹骤变。
没有雷鸣,没有风起云涌。一道细如针芒的紫光自夜空直坠而下,精准钉穿书房屋顶。
陆川甚至来不及生出恐惧,头顶先袭来一股刺骨寒意,紧跟着,毁灭性的剧痛炸开全身。
骨肉消融,血肉蒸腾,连神魂都在这股力量下焚烧殆尽。
他死了。
弥留之际,他看见父亲还维持着张口的姿态,半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黑暗裹挟意识,识海中响起那道听熟的提示。
【万道轮启动·第三世存档·即刻重生】
……
陆川猛然惊醒。
手中酒杯尚有余温,酒没有洒出半滴。周遭依旧是寿宴的欢声笑语,父亲与人举杯应酬,母亲低头整理袖口。
胸口完好无损。
唯独掌心那道旧伤,灼烧感真实无比,仿佛焚身之痛还停留在躯体之上。
冷汗顺着后背浸透里衣。陆川一动不动,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到嘴边的惊呼全部咽回腹中。
他终于懂了。
害死他的,不是黑袍杀手,不是被破的阵法,也不是拦路的护卫。
是天本身,在监听世间。
触碰那个秘密,开口追问,便是死路。
父亲那半截遗言哪里是什么破局线索,分明就是天道设下的陷阱。知道都不行,更不许说出口。
陆川缓缓松开杯沿,指尖止不住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靠痛感勉强维持清醒。
三世轮回,三世赴死。死法各不相同,结局却一成不变:陆家覆灭,双亲殒命,自己身死,世间照常运转,无人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
只有他,带着全部记忆,困在轮回里反复煎熬。
有些真相,不能靠嘴去问。
他安坐席间,如同一块静默的顽石。耳边是满堂欢闹,眼前是万家灯火,心底已是一片死灰。
少时片段猝然浮现在脑海。那时父亲将他抱上屋顶观星,指着天幕上纵横的光痕告诉他,那便是世人的命轨,轨迹虽在,路却由人自己去走。
历经三世生死,他才看透其中真意。
所谓命轨,从来不是供人前行的道路,而是划定好的死局。
陆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躁动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冷寂。
不再闹,不再逃,也不再追问。
这一世,他不求翻盘,只求多苟活片刻。
……
第四世重启。
陆川放弃了所有对抗。他悄悄潜入祠堂,蜷身在供桌底下,藏进牌位投下的重重阴影之间。
他敛住气息,静静听着外面传来的惨叫、兵刃撞击,听整座陆府一步步坠入地狱。等到所有声响平息,黑袍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府中彻底归于死寂。
他才从供桌下爬出来,想去收殓亲人的遗体。可指尖刚触到母亲冰凉的手背,一股寒风骤然袭至身后。
颈侧一凉,生机转瞬断绝。
【万道轮启动·第四世存档·即刻重生】
……
第五世归来。
他连躲藏都懒得再费心思。
依旧留在主厅,缩在角落,借着宴席酒气装出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闭目屏息,企图做一个被忽略的旁观者,侥幸逃过这一劫。
可宿命不会放过任何人。
不知何时,喧闹悄无声息消散。陆远山与柳如芸已经倒在地上,再无生机。
黑袍首领缓步踏入大厅。那双漠然的眼睛扫过遍地尸骸,最后,精准锁定缩在角落的陆川。
对方一言不发,抬手虚虚一引。一团漆黑黑气凭空缠上他的身体,将人硬生生扯离地面,扼住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黑暗再度降临。
【万道轮启动·第五世存档·即刻重生】
陆川,再次猛地睁眼。
寿宴依旧,灯火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