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仍握在手中,酒温尚未散尽。
陆川指节绷得发白,掌心那道轮回留下的旧伤,如同烙铁炙烤,一阵阵抽痛。他安坐席间,身子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浅,眼皮也不曾多抬一下。
满堂宴席依旧热闹,丝竹绕耳,仆役端着膳食往来奔走。主位上陆远山举杯同族老对饮,柳如芸坐在一旁,低头细细整理袖口绣纹。
眼前景象,和前几世别无二致。
可内里早已天差地别。
他已经吃过教训。绝不能触碰“天道”二字,一旦开口追问,不等黑袍杀手动手,天地便会直接降下力量将人抹除。父亲临死前那半句残言,哪里是什么破案线索,分明是天道布下的死局,谁吐露,谁便形神俱灭。
五世轮回,死法各有不同,结局却从来没变。双亲惨死,他随之赴死,世间照常运转,没有任何人记得陆家发生过什么。
所有真相,只有他一个人背负。
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浸透了内层衣衫。陆川死死咬住下唇,把胸腔里想要嘶吼的冲动硬生生压回去。不能试探,不能发问,连那个字眼都绝不能提及。
他望着不远处父亲的侧脸,心底反复盘旋:难道当真就没有别的出路?
一念闪过,一道念想猛地撞进脑海。
青阳宗。
他是宗门外门弟子,修为低微,但入宗之时,曾领到一枚赤羽符。宗门规矩摆在明面上,弟子遇险燃此符,宗门必会派人前来驰援。那是正道许下的承诺,是他如今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陆川缓缓起身,动作轻得生怕惊扰冥冥之中窥探的眼睛。绕过雕花屏风,快步走向后院偏院。脚掌落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重重踏在狂跳的心口。
他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先前几世,逃亡、躲藏、呐喊求救,所有路子全部被封死。这一世,他换一个方向,不求硬闯突围,只求向外求援。
偏院那座小亭,是他年少练习符箓的旧地。
他蹲下身,指尖抠起一块松动地砖,底下静静压着那张泛黄的符纸——赤羽符。三年前领到之后,他一直谨慎收好,舍不得轻易耗费,如今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陆川狠狠咬破指尖,鲜血涌出来,带着一丝凉意。他以血为墨在符纸上绘制引纹,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这道结印繁复精密,一笔出错,整张符箓便直接作废。
他记不清前世驰援的长老确切方位,只依稀记得,那一夜的剑光掠过山头,偏向南方。他靠着零碎的记忆推演方位,一边绘符,一边低声念诵宗门接引咒。
掌心精血极易风干,他只得再次咬破指尖补全纹路。待到第三道血痕落下,泛黄符纸终于泛起微光。一点细碎的红光悠悠升起,像萤火一般飘摇,缓缓向上,没入厚重云层。
符信送出去了。
陆川凝望着夜空,直到那点光亮彻底消失,才悄然退回主院,躲进假山的阴影深处。他不能现身,倘若宗门来人看见他早有准备,难保不会生出变数。他必须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样,顺着这场既定浩劫的表象演下去。
静待结局,也静待转机。
晚风掠过庭院,灯笼来回摇晃。院墙外面,一声鸦啼划破夜色。
下一瞬,天边骤然亮起。
不是天罚的紫雷,而是一片清冽青光。一道剑影撕裂云层,转瞬便抵达陆府上空。剑光悬停,青袍老者踏剑落于院中,面容冷硬,正是青阳宗执法长老周元通。落地刹那,他宽袖一挥,一层结界轰然铺开,将整座陆府牢牢罩住。
陆川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这不是护御救人的阵法,而是一道隔绝屏障。封音讯,封灵力,隔断内外一切感知,府中无论发生何等惨事,外界都无从得知。
长老不是来救人的。
他是来封锁现场,坐等屠戮落幕。
假山缝隙之间,陆川指甲深深抠进石缝,手背青筋尽数绷起。他眼睁睁看着周元通负手立在庭院正中,安安静静等候,如同赴一场早就敲定的差事。
片刻之后,屋顶瓦片崩碎炸开,黑袍众人自高处落下,长刀刃口还沾着未干的鲜血。
没有谈判,没有警告。刀光起落,径直斩向陆远山。一刀封喉,鲜血喷涌。柳如芸奋不顾身扑上前阻拦,被黑袍人一脚重重踹撞在墙体之上,当场殒命。
陆川躲在暗处,胸口像被巨石堵死。想喊,喉咙发紧发不出声;想冲出去,躯体沉重得无法挪动,只能眼睁睁目睹惨剧再度上演。
黑袍首领握着长刀缓步走来,刀尖拖过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周元通主动上前,双手捧上一枚玉简,口吻平淡,一如交接公务:“陆氏血脉已经清查完毕,并无漏网。”
黑袍首领接过玉简,指尖摩挲刀柄,声音淡漠:“很好,天命归位。”
“剧本已修正,请执律者过目。”
周元通微微躬身,这句话字字清晰,落进陆川耳里。
陆川脑中轰然作响。
原来正道仙门,和这群黑袍刽子手本就是一伙。
他从前只当仙门冷漠,对凡俗苦难视而不见,万万没有料到,他们本就是这场杀戮的共谋。他拼尽希望唤来的救星,实则是过来替这场灭门惨案封口的人。不是看不见鲜血,而是他们亲手把惨剧遮掩妥当。
黑袍首领收好玉简,纵身腾空离去。周元通撤去结界,踏剑远走,自始至终,没有向满地尸骸多看一眼。
晚风卷着灰烬在院中盘旋飞舞。
陆川慢慢从假山阴影里挪出来,指尖伤口撕裂,鲜血滴落在青石板,晕开一片片暗红。他呼吸又轻又缓,胸口压抑得喘不过气。
原来要让他们闭嘴的,不只是高高在上的天道。
世间手握力量的人,早就选好了站位。
他能够一轮轮轮回苟活下去,并非命不该绝,只是别人刻意留他,让他亲眼把这一切真相看在眼里。
夜色愈发浓重,屋檐还燃着残火,噼啪作响。
陆川一步步走过双亲倒下的地方,走过密道入口,走过那几回身死的台阶。
最后,他停在满目狼藉的庭院中央。
抬首望向夜空。
天幕漆黑,无星,无月,没有半分光亮。
他静静伫立许久,而后双膝下沉,重重磕落进满地灰烬之中。
没有嘶吼,没有哭诉。
只垂着头,像一尊死寂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