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自旷野奔涌而来,裹挟细碎雪沫,打在脸上如同无数细针穿刺。陆川倚在半倾坍塌的茅屋檐角,衣领高高拢起,遮住大半张面孔,只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头。
他不敢闭眼。也睡不着。
天色刚擦黑,冷雨便倾盆而下。浸透雨水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寒气钻透皮肉,仿佛连骨缝都凝上寒霜。他就这么僵着身子,一动也不动。只要身躯微微发抖,气息便会外泄,极易引来旁人注意。前五世轮回教给他的道理不多,却早已刻进血肉:不要显眼,不要特殊,把自己融进周遭的荒芜里。
荒年遇上寒冬,整座村子早已没了烟火生气。勉强撑下来的百姓全都蜷缩在家中,靠着啃树皮苟延残喘。远处隐约飘来一声孩童啼哭,短短数声之后便骤然断绝,像是被什么死死捂住。乱世之中,连哭泣都是一件耗费气力的事。
陆川垂着眼,望着脚下泥泞。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不断坠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一滴,又一滴,节奏缓慢而单调。这样的寒雨夜,人最容易昏昏沉沉睡过去。一旦就此睡死,天亮之后只会被当成冻毙的流民,草草拖去乱葬岗掩埋。
他并不畏惧死亡。历经那么多次身死,刀割雷劈,早已把生死看得淡漠。他真正惧怕的,是轮回重启。
怕再度睁眼,又回到那场笙歌四起的寿宴。看见父亲举杯应酬,听见母亲柔声说着“我们川儿长大了”,随后便是漫天刀光,重历一遍家破人亡。
眼下他唯一所求,便是安安静静活下去。隐于荒野,藏于尘埃,熬百世,等千世,直到有朝一日,把那些躲在规则幕后的存在,一一揪出来。
脚边的枯草堆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响动。
陆川脊背瞬间绷紧,五指深深抠进湿冷的泥土。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变换姿态,尽数收敛自身气息。
一道单薄的身影蹲到他面前,替他挡住呼啸的寒风。
那是个少年,瘦得好似一截枯竹,粗布棉袄打满层层补丁,乱糟糟的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庞。手里捧着一只豁口的破碗,淡淡的白气在寒风里缓缓升腾。
“你饿了吧。”
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冻得厉害,说完还浅浅咧开嘴角。
陆川没有应声,目光落在那只碗上。碗里的粥稀薄透亮,米粒寥寥,只浮着零星几点葱花。这般灾荒年月,一碗热粥,远比性命还要珍贵。
少年也不等他回应,直接把碗塞进陆川手里。滚烫的温度灼得冻僵的指尖猛地一缩,他却没有松开。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沿着袖管游走,稍稍驱散了身上盘绕不去的严寒。
“我叫小石头。”少年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污,“往后,你就是我川哥。”
话音刚落,他转身便冲进沉沉夜色。脚步声踩踏泥水,噼啪作响,很快消融在风雪之中,彻底看不见踪迹。
陆川低头看着手里依旧冒着热气的碗,迟迟没有动口。掌心的温热太过虚幻,仿佛稍一触碰,就会化为泡影。
他见惯了乱世里的人情。从前家中赴宴,也来过不少穷苦远亲,缩在角落,谨小慎微。给一点施舍,便能俯首叩拜。他们算不上恶人,可施予善意的背后,往往藏着一份对回报的期盼。或是求一份庇护,或是求一口吃食。
可方才小石头那一笑,全然不同。
没有讨好,没有试探,不见夹缝求生的卑微,只是简简单单咧嘴,露出牙齿,眉眼微微一弯,随即转身离去,一无所图。
陆川沉默片刻,低头喝了一口粥。
热度灼烫舌尖,粗糙的米粒划过喉咙,却有一股暖意从胃腑升腾而起,漫遍胸腔。久处酷寒,骤然遇上温热,心口泛起一阵发酸的钝感,他强行压了下去。这不是难过,只是身体长久冰封之后本能的反应。
他喝得极慢,每咽下一口便稍作停顿,想要把这来之不易的暖意多留住片刻。碗底渐渐空了,他没有丢掉破碗,将它搁在腿上,手掌覆在碗沿,攥住那最后一点余温。
风声愈发狂躁,大雪漫天飞扬,整座村落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陆川靠着断墙闭上双眼。脑海之中没有寿宴,没有刀光,也没有双亲倒下的画面,反复回响的,只有少年那句随口说出的话。
“以后你就是我川哥。”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落叶坠地,却重重压在他心口。
他想起第三世引动的紫雷,想起第四世祠堂外机械重复的鸟鸣,想起第五世黑袍人那重叠错乱的脚步声。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不是偶然。
这个世界本身,就布满破绽。
而他,是打破剧本的变数。
所以他不能轻信任何人。
不能轻信一碗热粥,也不能轻信一个毫无杂质的笑容。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说不准也是世界用来修正轨迹的补丁。
陆川把空碗轻轻放到屋角,刻意拉开一段距离,像是要把这份暖意一并隔绝在外。而后站起身,掸去裤上的泥。他要离开村落,去往荒郊野外。荒山、河岸、废弃地窖,哪里都好。只要远离人群,不留在村子里便足矣。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地面已经积上薄雪。枯老的枝干被风雪压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陆川抬眼扫过,脚步不曾停下。
可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握碗留下的温度。
他站在漫天风雪里,久久伫立。雪花落在肩头、帽檐、长长的睫毛之上,他任由白雪堆积,没有抬手拂去。
过了许久,他才再度抬步向前。
没有回头。
只是原先那股一心逃离的急切不见了,步伐不自觉慢了下来,裹上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数世轮回,他一直以“忍”压制所有情绪。可今夜这一碗雪中热粥,那一份坦荡的善意,顺着血液渗入冰封已久的心,就此扎根,再也无法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