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葬后,父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整日坐在堂屋里发呆,不说话也不出门,布行生意都交给了掌柜。两个弟弟饿得哇哇哭,喜姐熬了米浆喂,可米浆哪比得上奶水。两个孩子瘦得像两只小猫,哭声越来越弱。
父亲没法子,经人介绍请了奶娘。
奶娘二十岁年纪。父亲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第一眼见到她时,还是呆住了。那对奶子鼓囊囊撑在胸前,把衣裳顶得老高,像随时都会崩开。父亲的目光像被钉住了,挪都挪不开。
介绍人咳了两声,父亲才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脸上浮起一层红。
奶娘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我们,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她那双眼睛只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便收了回去,嘴角挂着一丝轻蔑。
父亲将人请进屋内。喜姐备好茶水。父亲呷了一口,对介绍人说:“王兄,这便是恁说的——进过皇宫伺候过……”他伸手指了指天。
王兄得意地点了点头,拿起茶水一饮而尽,烫得龇牙,还是硬咽了下去。喜姐又续满一杯。王兄整了整衣襟,才慢吞吞说:“半年前,是进过皇宫伺候过……”
话音刚落,“哐啷”一声,奶娘把茶碗打翻了,茶水泼了一桌。她横着眼,声音又尖又利:“就恁嘴快!磨磨唧唧干啥!俺还有好几家人等着吃俺这皇家奶水呐!要不是看在恁是俺哥的好友,俺才不来恁这小地方!”
她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双手叉腰:“俺先说条件——房间不能太小。”她环顾一圈,“这间勉强可以。要有专人伺候俺,洗衣做饭端茶送水。每天一个大肘子——不放盐——保证奶水充足!”
父亲听得咬牙切齿,可看了一眼里屋,两个弟弟并排躺在摇篮里,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哭声已经哑了,只剩细细的哼哼。他的心一下就软了。
他压住火气说:“这间是俺的婚房,娃儿母亲不在了,俺让出来给恁。下人拨一个。只是大肘子不好弄,能不能换成鱼?汉江里的鲤鱼,又肥又嫩,炖汤也养人。”
奶娘哼了一声:“换鱼就换鱼,俺将就下!”
父亲连忙道:“那中!多谢妹子体谅!那俺现在给恁腾屋——”
“慢着!”奶娘一摆手,“月例——三银圆!”
父亲惊呼:“啥?”
王兄一口茶喷出来,烫得直甩袖子。他看着奶娘,挤出一丝笑:“为了孩子嘛……”又低下头假装喝茶。
奶娘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王兄脸色涨得通红,看着自己妹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奶娘横了他一眼,心里翻江倒海——
恁还有脸指责俺?要不是你给俺说,到皇宫里给皇上当奶娘,选上了就一辈子荣华富贵——俺会落到今天?俺让那窝囊丈夫陪着一起去了。宫里规矩忒多,一起来的姐妹都淘汰了,奶子不够白不行,太小不行,生育超过三个月不行。最可气的是不识字也不行。当个奶娘还要识字!
奶娘没当成,盘缠也没了。回家路上遇到土匪,俺被劫去做二夫人,窝囊丈夫给土匪当狗腿子。俺跑过几回,想女儿。跑一次打一次,越打越重,最后关进猪圈,跟猪睡在一起。晚上窝囊丈夫打开门,俺以为他良心发现,谁知他只是要睡俺。他说:“白跑了。女娃在家有哥哥嫂嫂照看,嫂嫂刚生产完有奶。恁现在跑回去拿啥照顾女娃?就在这当恁的二夫人,多攒点钱,以后有机会再回去。”
俺想想是这个理。就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大当家,稳固二夫人地位。其他姐妹也分别嫁给三当家、五当家、七当家——寨子不大,个个都是当家的。
俺这二夫人做得好好的,不知哪来的帮人跟清政府打了起来。打恁们的,俺又没碍着——顺手就把寨子灭了。俺装死人才逃过一劫。窝囊丈夫被戳得肚烂肠穿,活该!其他姐妹不知去向,怕是凶多吉少了。
俺一路讨饭,睡破庙,被人撵,被狗咬,终于回了家。可俺哥告诉俺——女儿死了,饿死的。他自己的儿子也饿死了。事实是,俺哥抽大烟,逼死了俺嫂,饿死了俩孩子。
俺拿菜刀要砍死他。菜刀锈了,砍过去化成齑粉,反被他打翻在地,晕了过去。
醒来后,俺哥说:“人死不能复生,咱还得活下去。要不就在这周边做奶娘。恁这进过皇宫的,可是‘皇家奶’,价钱不一般。”
俺又能咋办?没了娃,男人死了,哥哥指望不上。只能照他说的做。可给孩子喂奶时俺才发现——俺已经没奶了,只剩两个硕大的奶子。为了活命,只好骗人。
凭着这对大奶子,主家一见就两眼冒光。有人要验奶,俺就讲皇宫里的规矩,唬得一愣一愣的。说他们儿子吃俺的奶就是跟皇帝吃一样的奶,主家一高兴啥都忘了。俺趁机狮子大开口,拿到钱就跑。大户人家不去的,规矩多给钱少还要验奶。就去中等人家,死要面子活受罪,最好骗。被发现了顶多退钱揍一顿,反正皮糙肉厚,挨几顿打算什么。
现在这陈延荣就是最好的例子。
奶娘想完,转头轻蔑地对父亲说:“俺看恁是出不起!俺这皇家奶,恁娃子无福消受!”
父亲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钱——俺有。”
奶娘态度倒好了些,脸上堆起笑:“东家,恁是知道的,多少人家抢着要俺去喂皇家奶呐!俺这奶金贵得很!”她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奶子,故意在父亲面前跳了跳。
父亲赶紧偏过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奶娘笑得花枝乱颤,收了笑说道:“俺的规矩——先拿钱,再做事!”
父亲笑了,那笑带着见过世面的从容:“俺走南闯北,像恁这样的很少见。俺进货都是先付定金,拿到货再付尾款。”
他长叹一声:“恁这皇家奶,真不一般。”然后转向俺:“令祖,恁觉得——给恁俩弟弟喝这姐姐的皇家奶,好不好?”
俺眨巴着眼问:“啥是皇家奶?”
爹说:“奶中贵族。喝了她的奶,恁弟弟就是人中龙凤。”
俺歪着头想了想,又问:“跟母亲做的酱萝卜一个味吗?”
父亲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这姐姐的奶水,就是那个味。”
俺高兴得跳起来,拉着爹的袖子直晃:“俺要吃!俺想娘了!”
俺说的是真心话。母亲走后,俺没有一天不想她。想她拉俺去赶集,想她给俺买糖葫芦,想她做的胡辣汤。如果这姐姐能做出跟娘一样的味道,那她就是娘派来的。
父亲笑呵呵地看着奶娘,用商量的语气说:“妹子,先让俺这大儿子尝尝。他说好吃,俺就立马付钱。”转头吩咐,“喜姐,拿碗来!”
喜姐拿来一只粗瓷碗,双手递给奶娘,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奶娘的脸色唰地白了,额头上渗出汗珠。她扭头冲王兄拼命打眼色。
王兄心领神会,笑着接过碗:“陈兄,俺这妹妹不懂事,说话冲了些。月例三银圆确实贵了——俺跟陈兄关系不错,看就两银圆。妹妹,恁看咋样?”
奶娘“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也罢。哥哥都这样说了,两银圆就两银圆。也就看在陈兄跟哥哥好的份上,别人俺才不干!”
王兄笑呵呵看着父亲:“陈兄,月例两银圆,值了!一切为了孩子嘛!”
父亲一听少了一银圆,脸上的肉松了松:“行吧,两银圆就两银圆。为了孩子嘛!”朝门外喊,“燕子——去账房取两银圆来!”
奶娘身子微微动了动,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来回搓着,掌心全是汗。她偷偷瞟着门口,耳朵竖得高高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两块银圆到手后,下一家去哪儿。
燕子哥取来银圆,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父亲接过来掂了掂,“叮”的一声。王兄快步走到父亲跟前,伸出手就要去接。
俺等了半天不见姐姐拿来酱萝卜,急了眼,拽着父亲衣角又哭又闹:“爹——俺要吃姐姐做的萝卜!要跟娘一样的!”
父亲低头看着俺,眉头皱成疙瘩:“祖啊,先别急。”
俺不依不饶,在地上打滚,两条腿乱蹬:“俺就要吃!现在就要吃!”
父亲拉起俺,一巴掌打在俺屁股上。俺哭得更大声了,灰尘沾了一身。父亲越打越重,俺哭声越来越大。两个弟弟也跟着哭闹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整个屋子。
父亲没法,只得恳求奶娘:“要不……恁先喂下孩子?可中?”
喜姐急得哭出了声,又不敢上前拦。听到父亲说让奶娘喂奶,她立马将碗递过去,另一只手拽着奶娘袖子就往里屋拉:“快,快,孩子都哭成这样了!”
奶娘急得直跺脚,“啪”地打掉喜姐的手,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出了门,鞋都跑掉了一只。
王兄见妹妹跑了,愣了一下,赶紧对父亲说:“俺去看看咋回事!”也追了出去。
屋内,父亲跟喜姐面面相觑。俺还在地上哭闹,声音一抽一抽的。
父亲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俺骂:“都是恁!气走了奶娘!弟弟咋办!”他一脚踢出,把俺踹出老远,撞到墙根,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俺不敢哭了,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喜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东家,白打小爷了!小爷刚没了娘,想吃奶——那是他想夫人了!”
父亲听到喜姐说起俺娘,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人点了穴。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褪去。他慢慢弯下腰,把俺从地上抱起来。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祖,疼吗?”
俺哭着说:“俺要吃姐姐做的萝卜……跟娘味道一样的……”
父亲别过脸去,偷偷抹眼泪。喜姐也低声抽泣,用手捂着嘴。
“是爹不对,不该打恁。”父亲的声音又轻又涩,“这奶娘走了便走了,咱再找一个就是。再给恁找一个跟恁娘一样的好不好?”
俺使劲点头:“好!俺想娘了……”
父亲把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俺头顶上:“俺也想啊……”
他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眼睛红红的,吩咐喜姐:“把米浆拿来吧。”
喜姐端来米浆,父亲说:“俺来。恁把祖带出去玩吧。”
喜姐叮嘱:“东家,米浆烫,放凉再喂。”
父亲摆摆手:“俺知道。”又吩咐燕子哥,“去集市上打听谁家有做奶娘的,请回来。”
燕子哥“嗖”地跑了出去。
街道上,奶娘和王兄一前一后走着。王兄凑到奶娘跟前,压低声音:“妹子,城东还有几家!王家、李家……婆娘生病孩子没奶,都抢着要奶娘哩!就凭恁这皇家奶的名头,银钱哗啦啦往口袋装嘛!”
奶娘啐了一口:“就差一点成了!都是那小子坏了事!他啥时候不想娘,偏偏俺要收钱了他想娘!”她挺了挺胸,“哥,恁带路,现在就去城东!这次银钱加倍!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王兄在前面领路,奶娘顶着俩大奶子一颤一颤跟在后面。路人看得目瞪口呆,有大婆娘指指点点:“俺里个乖乖——这大的奶子,比俺家老母猪还大哩!”
奶娘听了,挺了挺胸,下巴抬得更高了,故意走得慢,让那两团肉晃得更厉害。
她自信满满,心里已盘算好下一家的银圆怎么开口。
可她不知道的是,父亲后来托人打听到了她的底细——所谓“皇家奶”全是骗人的把戏,她压根没进过皇宫。父亲听后只是摇了摇头:“这种人,可怜也可恨,说到底,不过是想活命罢了。”
此后,父亲再没请过奶娘。两个弟弟是喜姐一口米浆一口米浆喂大的,虽然瘦,到底活了下来。那个奶娘后来在城东又骗了几家,被人识破后揍了一顿,便销声匿迹了。没人知道真相,也没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