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一沉,我死了。
不是影视剧里缓缓阖眼、手垂落的那种体面死法。就是码字正写到上头,眼前猛地一黑,脖子一歪,整个人重重砸在键盘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标题明晃晃挂在那里——《九幽魔尊传》第三十七章:女人,你逃不掉的。
下一秒,我猛地睁开眼睛。
想撑着胳膊坐起来,肩膀才刚抬离草席,脑袋嗡的一下,天旋地转。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浑身骨头都发软。这具身体亏空得太厉害,稍微动一动,浑身都像要散架。
心底莫名蹿起一阵怪异的违和。我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前。
“我靠,这什么玩意儿。”
手下触感陌生柔软,完全不属于我。我低头一望,胸口隆起,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变了,是细细软软的少女音。
我是陆沉。
那个笔名“键盘上的暴君”的男频扑街写手。住在城中村十平米的出租屋,三天懒得洗头,泡面桶堆得满地都是,对着一台破电脑,写着一本没多少人看的小说。
可现在,属于原主的记忆一股脑往脑子里硬灌。
合欢宗。
外门杂役峰。
底层弟子慕晚歌。
十四岁。
女的。
短暂慌乱过后,我反倒迅速冷静下来。这种桥段我写过八百遍:作者猝死穿进自己书里,绑定系统绝境求生。俗归俗,好歹捡回一条命。
可问题是,怎么直接变性了。
粗布旧衣裹着单薄身子,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我摸了摸脸,皮肤是细腻,可眼底乌青浓重,唇色发暗,跟熬干气血的药渣差不多。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这身子被磋磨得不成样子。
心里烦躁,我习惯性抠了抠眼角——以前卡文,我总爱做这个动作。
手刚放下来,脑海里响起一道无比熟悉的机械音,是我当初写插件录进去的提示声。
【检测到高危怨念波动】
【剧情修正系统强制绑定中……】
【绑定成功】
我愣了愣。
系统,居然真的来了,还是我自己捣鼓出来的那套。
没等我消化完,第二条警告狠狠砸过来。
【警告!编号‘阿七’纸片人高速接近,怨念值突破临界,判定S级生存威胁】
阿七。
这个名字瞬间刺得我头皮发麻。
《九幽魔尊传》里的小师弟,天赋平平,性子怯懦,原著结局是替女主挡刀惨死。戏份少得可怜,我连单独一章都懒得给他,只一笔带过一句“阿七惨死,众人悲痛”就草草了结。
当年读者在书评区骂我,说把角色当成工具肆意糟蹋,死得毫无尊严。我嫌改剧情麻烦,干脆又在回忆杀里让他再死一次,彻底把这个人埋掉。
现在,他找过来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不快,但是每一步,都踩在我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我屏住呼吸。
杂役峰这间破屋根本没有锁,只有一根简陋木栓拦在门外,一推就开。脚步声的方向,明明白白就是冲着我来。
我动不了。
不是不想逃,是这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想呼喊,嗓子干涩发不出声响;想挪去墙角躲避,手指把身下草席抓得满是裂口,身子依旧纹丝不动。
只能直直躺在草席上,听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三丈,两丈,一丈。
脚步声停在门外。
四下一片死寂。我盯着门缝底下露出来的一双黑布靴,鞋面上沾着泥土,鞋头微微上翘,是常年练剑久站磨出来的痕迹。人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正在听屋内的动静。
无数念头飞快在心底过一遍。
我是陆沉,一个写烂文的扑街作者。不会打架,不会装柔弱,更不会撒娇卖惨。我会的只有编故事,圆逻辑漏洞,拿捏人物心里那点执念。
门外的阿七,已经不再是纸上任人摆布的纸片人。
他活过来了。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死得潦草,没有遗言,没有体面,只沦为推动主线的耗材。心里攒着恨,是真的会动手杀人。
求饶没有用,原主在宗门里孤苦无依,没有半个人会出头。装失忆更加可笑,十四岁的少女突然性情大变,只会激起怀疑。逃跑更是空谈,我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
只剩下一条路。
我望向那扇薄薄木门,嘴唇微启,用气音低声吐出一句话。
“你的死,是为了给我铺路。”
话一出口,我内心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太尬,满满的男频土味。换作以前看书,我自己都要去书评区吐槽两句。
可现在,这句话是唯一的破局点。我要把他屈辱的死亡包装成宿命牺牲,把我的敷衍,包装成大局。这不是单纯骗人,是写手最擅长的心理博弈。
门外依旧安安静静,那双靴子没有挪动半分。
我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但那股死死锁定我的压迫感,实实在在松了一瞬。
如同举刀的人,忽然迟疑半秒。
就这半秒,就够我争取生机。
我稳住呼吸,视线落在屋顶裂开的缝隙,脑子飞速盘算后续。
第一,养好这副破败身体。原主时常挨打,杂役峰处处凶险,没有本钱活不下去。第二,摸清楚宗门架构、各方势力,搞懂原主的人际关系。第三,搞明白这个系统。
系统警报响完之后,直接哑巴了。没有界面,没有任务面板,什么信息都不往外吐。仅仅可以监测角色怨念波动。
我在心底默念:打开面板。
毫无回应。
再试:调取阿七信息。
依旧一片沉寂。
我忽然记起,这个提示音是我当年恶搞加上的彩蛋。只要书中角色死得草率、怨念暴涨,后台就会触发这个警告。
如今警报响起,说明这个世界,正运行在我那本烂尾稿子的规则之下。那些被我随手写死的角色,正在一个个苏醒过来,来找我算账。
麻烦大了。
门外传来“咔”的轻响,木栓被拨开。
木门缓缓向内敞开,一道人影立在门口。背光遮住他的眉眼,只能看见身形清瘦,脊背绷得笔直,右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一截断剑剑柄。
他不说话,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浸满怨意的石像。
我依旧躺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越是生死关头,越不能泄了气势。
他抬脚踏过门槛,走进屋内。
一步,再一步,最后停在离我不到五尺的地方。风从门外卷进来,身上带着山间草木的寒气,混着干涸铁锈般的血腥味。
许久,他的嗓音响起,沙哑粗糙,好似砂纸摩擦石块。
“你说什么?”
来了。
我神色不变,平静重复一遍。
“我说,你的死,是为了给我铺路。”
少年身子猛地一震。
“你信命吗?世上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成全旁人。你当初替我挡下那一刀,不是白白送命,那是你命数里该走的一步。很多事情,都因你那一死发生改变。”
我顿了顿,看向他阴影笼罩的脸庞。
“你不该只恨我。你该想一想,是谁让你的牺牲落得如此一文不值。”
他依旧沉默,可握着断剑的手指,悄悄松开半分。
起效了。
不是他全然相信这套说辞,而是滔天的恨意里裂开了思考的缝隙。人被怒火支配只会动手,一旦开始思索,杀意就会动摇。缝隙一开,我就有周旋的余地。
“你若是杀了我,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个复仇泄愤的疯子。”我继续缓缓说道,“但如果你选择帮我,你总有机会亲眼看见,当初那一刀,究竟改变了什么。”
檐角晚风呜呜掠过。
阿七站在原地,如同被钉住一般,久久没有动作。
我不再多言。话说得越多,破绽就越多。我就这么静静望着他,眼底带着久病的疲惫,又带着几分看透因果的淡然。
片刻之后,他转身就走。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木门轻轻合上,木栓重新扣上,屋子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走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冷汗已经浸透身下草席。
只是暂时活下来而已。
我闭上眼,回想方才阿七的模样。他眼底有烈火,可更多的是迷茫。今夜过来,不完全是为了杀人,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想要证明自己的一生并非毫无价值。
而我,给了他一个故事。
一个可以把屈辱,包装成使命的故事。
这就是写手的本事。不靠修为,不靠拳脚,靠编织说辞,抚平执念。让人为了一个虚妄的答案,甘愿赴险。
重新睁眼,视线投向墙面。墙上一道很深的划痕,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不甘。
是原主慕晚歌留下的。
她也挣扎过,反抗过。可她不懂人心,不懂自保,只能挨打受辱,被当成炉鼎肆意消耗,最后悄无声息死在这间石室。
但我不一样。
我是陆沉。写过无数烂章节,看过铺天盖地的差评,摸透了笔下每一个人物心底的欲望与不甘。
就算这个世界,是被我亲手写崩的,我也得在这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