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十九节 《蓝湖》
翌日，江涛手持一页空白记录本，向程祖光复命。
程祖光抬眼一见，当即动怒，语气冷厉逼人：“我将整条核心明线交由你主抓，调查记录、案情总结空空如也。你半点实绩交不上，先前申请的侦查经费，又凭什么获批？”
江涛神色坦然，语调平淡却笃定：“张永年已然彻底魔怔，满心只剩长生丹药的执念，思维逻辑与我们完全脱节。问询全程答非所问、逻辑混乱，根本无法整理出有效笔录。”
“张家这条线索，是上级敲定的关键突破口。”程祖光强压怒火，点明利害，“上级判定，张云骁的遗留书信暗藏重要线索。专项指派你前去调查，你仅凭个人判断否定既定侦查方向，如何向上交代？”
江涛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态度强硬不退半步：“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张云骁元帅早已战死，死咬着这位相关人物追查，本身就是一条死胡同。
张永年被贪欲与迷信彻底蒙蔽心智，如今的张家徒有家财，再无半点可用线索。死守此处深挖，无异于荒漠寻水，只会越查越空、徒劳无功。”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我建议放开调查权限，全员自由择线、多线并行推进。单一侦查方向极易被人为误导，唯有多线交错印证，才能冲破迷雾，锁定真相。”
程祖光微微眯起双眼。他极度反感江涛桀骜不羁的性子，却不得不承认，这套排查思路精准毒辣，直击要害。
“你的思路，我记下了。”
程祖光压下胸中火气，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底线：“但上级要看得到实质进展、看得见办案痕迹。张家的笔录，你必须回去补齐。”
江涛面色一沉，断然拒绝：“我不去。纯属浪费时间，张永年满口虚妄神谈，根本问不出有效信息。”
“你拒不执行，这份任务交由谁接手？”
江涛嘴角勾起一抹痞气散漫的笑，直白带着胁迫：“侦查预支经费审批下来，立刻拨款给我。我后续调查耗资极大，无钱寸步难行。没钱，这份工作我不接，也不再推进。”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要挟。
可程祖光惜才心切，明知被他拿捏软肋，终究束手无策。
短暂僵持后，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张纤，语气稍缓：“张纤，辛苦你一趟。回家问询令尊情况，补齐张家笔录，报告依旧署江涛的名字。”
张纤轻轻一叹，无奈应允：“唉，也只能这般折中了。”
市区高档日料店内。
朱小露不由分说，硬拉着生活简朴的徐巧儿进店落座。这般高端消费，远远超出了徐巧儿的日常预算，她连忙劝阻：“小露，这家太贵了，随便一顿就要几百块。我们挣钱不容易，别乱花钱，随便找家小店吃点小炒就好。”
朱小露拍着胸口，语气笃定：“正因为平时舍不得吃穿，我才特意带你尝尝鲜。今天我请客，你放心吃就好。”
徐巧儿拗不过她的热情，只能依从。
服务员躬身九十度，礼貌迎宾：“欢迎光临。”
两人落座后，侍者双手递上菜单，柔声等候点餐。
朱小露熟稔地点下天妇罗、多款寿司、三文鱼刺身、果蔬沙拉，又加了一瓶清酒。
二人吃到半饱微醺、闲谈正酣时，朱小露忽然话锋一转。
“我昨天在金辉大厦广场撞见江涛了，他身边跟着一位富家千金。看着只是普通朋友，也有可能是他刻意凑近攀关系，两人站得极近，只是没有牵手而已。”
徐巧儿脸色瞬间局促不安，急忙辩解：“小露，江涛一向端正自律，应该不会这样，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朱小露当即掏出崭新的手机，翻开相册递到她面前：“我当时随手拍了，你看是不是他？夜里光线暗，我追到电梯口才拍到，看得清清楚楚。这女的容貌出众、身材拔尖，哪个男人能不动心？”
照片映入眼帘的瞬间，徐巧儿心头骤然一沉，心底像是瞬间被抽空。她强撑着底气替江涛辩解：“不会的，我们在一起三年，他一直很疼我。应该只是普通同事偶遇罢了。”
眼见目的达成，朱小露立刻换上一副关切体贴的模样：“我也觉得你们感情稳固，他不会负你。我是好姐妹才提醒你，这种顶级诱惑，没几个男人能扛得住，你多提防总归没错。”
徐巧儿心性单纯，认真点头：“等有空，我一定好好问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日下午，苏长青与蔡研研走出崤中机场，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崤山南麓。
车上，苏长青轻声道：“老婆，第一次带你出野外实地调查，怕你适应不来、太过辛苦。”
蔡研研笑得坦然：“调查的事我不懂，就当陪你出来散心，负责照顾你的起居就好。”
“野外翻山越岭，确实熬人。”苏长青语气带着心疼。
蔡研研望着他，柔声回应：“能陪着你，我什么都不怕。”
苏长青微微颔首，心底暖意微动。
不多时，两人抵达崤山南麓的地质考察站。站长宋灶明亲自出门迎接：“我是本站站长宋灶明，接到上级通知，今日全权对接二位的调查工作。”
苏长青伸手与之相握，笑容温和：“辛苦宋站长，我叫苏长青，这位是我的妻子蔡研研。”
“幸会，幸会。”宋灶明态度热忱。
二人在考察站简单休整过夜。次日清晨，吃过简单早餐，背上行囊、手持登山杖，跟随宋灶明一同攀登秃锋。
山路陡峭崎岖，蔡研研很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苏长青连忙扶她坐在平整岩面上休息：“宋站长，我们先停一停，休整片刻再走。”
宋灶明回头望去，苏长青气息平稳毫无疲态，唯独蔡研研体力透支严重。他随即就近落座。
见蔡研研拧开水瓶大口灌水，宋灶明适时提醒：“别喝太急。你现在出汗量大，急促饮水会随汗液快速流失，无法储水。小口慢饮，等身体止汗后再补水，吸收效果才好。”
蔡研研低头道谢：“谢谢站长提醒。”
稍作歇息，她目光落在身侧一块斜卧的灰黑色岩板上。岩面贯通着数道平行浅槽，自上而下笔直规整，间距均匀，像是被流水长年冲刷打磨而成。
她伸手轻触凹槽，好奇发问：“宋站长，这些石头纹路怎么这么相似？看着像长期水蚀形成的。”
宋灶明瞥了一眼，淡淡解释：“这是玄武岩的层理构造。这片山体由多层熔岩堆叠成型，冷却固化后，层与层之间天然形成剥离面。雨水常年顺着层理渗透冲刷，日积月累，便冲出了这些大约规整沟槽。”
“近看虽然每一道宽窄深浅都有一些差别，可远看就像一排排整齐的黑木筷指。”蔡研研说道。
“说明这片岩层结构比较均匀。”宋灶明语气平淡，“玄武岩冷却节奏越稳定，结晶越规整，层理纹路也就越统一。”
蔡研研了然应声，又轻摸了一遍沟槽：“真的好特别，挺好看的。”
苏长青站起身，掸掉裤腿上沾染的尘土，视线在排布齐整的岩槽上稍作停顿，突然想采集一些样品，开口问道：“宋站长，此前你们勘探采集的标本还妥善留存着吗？”
宋灶明弯腰拾起一小块碎石，指尖摩挲着石面：“南麓整片区域，沙石、土壤与水源的样本，我的实验室里全都妥善封存着。此番沿途无需另行取样，我回去就把存档的标本一并寄送过去。”
苏长青为减轻负担感到了兴幸，傻傻的笑了一秒。要是让他背着各种样品满山跑，那得有多累？他又抬首眺向不远的山顶：“那就有劳宋站长了，此处距离秃锋还有多远？”
“快到了。”宋灶明拄着登山杖指向前方山脊，“翻过这道山梁，就能看见蓝湖。”
蔡研研起身拍掉掌心灰尘，仰头望向高处山坡。漫山裸岩斑驳，一道道平行浅色纹路顺着山势绵延向上，层层叠叠，似被人为逐层剥离。她敛了心绪，默默跟在苏长青身后继续攀登。
苏长青翻越山脊时，脚下碎石微微打滑。他稳稳站定，抬眼望去，脚步骤然顿住。
谷底中央，蓝湖静卧其间。
湖面呈规整椭圆形，长近三百米、宽逾一百五十米，安然嵌在山体褶皱深处。湖水是极致纯粹的深蓝，如同整块打磨光洁的深海玛瑙，色调比苍穹暗沉、比汪洋冷冽。湖面平静得近乎失真，无半分涟漪，宛若一面纤尘不染的镜面，将山脊与长空的倒影完整倒扣水中。
蔡研研紧随而至，立在他身侧，微微喘息，默然凝望。
三人静立山脊，山风自湖面横穿而来，带着刺骨凉意，拂过荒芜山岩。
湖岸几乎寸草不生。一圈棱角锋利的灰黑色玄武岩环绕湖畔，岩石干净裸露，无青苔、无杂草，仿佛历经无尽岁月的湖水反复冲刷洗礼。唯有南端低洼处，一条细窄溪沟蜿蜒向外，沟边零星丛生低矮灌木与蕨类草木，是这片死寂湖域唯一鲜活的气息。
“水好蓝。”蔡研研轻声感慨。
“深水湖泊皆是如此。”宋灶明在身后解释，“水体吸收长波光，只反射蓝光，水域越深，蓝色越沉。”
“这湖最深有多深？”
宋灶明沉默片刻，沉声作答：“我们实测过，最深处六十七米。”
蔡研研暗自心惊。三百米的湖面，近七十米的纵深，宛如一只倒扣在群山之间的深水巨碗。
苏长青始终沉默不语，目光紧锁湖岸轮廓。
天然湖泊岸线向来曲折参差、毫无规律，可眼前的蓝湖，椭圆弧度极致均匀顺滑，从东至西规整流畅，仿佛圆规勾勒而出，全然不似天然成型。
蔡研研忽然轻轻拽了拽苏长青的衣袖：“老公，你看湖面。”
苏长青垂眸望去。
山脊倒影清晰覆满湖面，轮廓锋利分明。唯独湖心一隅，倒影暗沉发黑，比周遭湖水深邃数倍，宛若光洁镜面上突兀晕开一块斑驳暗影。
“那是湖底最深的位置。”宋灶明解释，“六十七米水深集中在此，光线无法穿透水底，反射色调自然暗沉发黑。”
蔡研研久久凝望着那片漆黑湖心，低声呢喃：“像一只眼睛。”
山风再次掠过谷底，湖面依旧死寂平整，不起一丝褶皱。
苏长青收回目光，沉声道：“下山，近湖查看。”
宋灶明点头应声，率先迈步前行，登山杖敲击裸岩的清脆声响，空荡回荡山间。
蔡研研跟上苏长青的脚步，走出数步后，终究忍不住回头回望。
群山幽谷之间，蓝湖静静沉眠谷底，幽蓝深邃，宛如一只恒久睁阖、默然俯瞰山野的冰冷蓝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