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草席上,微弱的天光落在墙面那道指甲抠出来的“不甘”上。
方才阿七已经走了,木栓扣回门框,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长廊,四下彻底安静。我本以为这一关总算熬过去了。
可这间屋子静得吓人,静到连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风顺着屋顶裂开的缝隙灌进来,扫过脖颈,轻飘飘的,像有羽毛在皮肤上蹭来蹭去,莫名让人后背发毛。
沙——
一声极轻的摩擦响。
他回来了。
我眼皮纹丝不动,呼吸维持原状,一点变化都不敢露。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钻,顺着骨头缝往全身蔓延。
门没有完全推开,只被顶开一道窄缝,一束光线斜切进来,落在草席边缘。光柱里浮着细小灰尘,打着旋缓缓飘荡。
我没有转头,只用眼角余光瞥见那双黑布靴,鞋头微微上翘,和方才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他站得极近,离床沿还不到五尺。
他根本就没有走远。
刚才的离场,不过是短暂的收敛。
此刻折返,身上压着的杀气比之前更加沉。
我依旧躺着,手悄悄收在身子底下,指尖死死抠住草席的边缘。这具身体亏空太重,四肢软得像泡过水的棉絮,连翻个身都做不到。逃,根本无路可逃。这间石室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就算我扯破嗓子呼喊,也不会有人听见。
只能被动等着,等他先出手。
他立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如同一块生锈的铁桩,一动不动。右手垂在身侧,指节绷得发白,手里攥着什么物件。闻不见浓重的血腥味,只有一种粗粝的土瓷摩擦过后的碎渣气息。
我转眼看向墙上的刻痕。
那两个“不甘”,左下角缺掉一小块。原主当初用力太狠,墙砖本就裂了,那一块刚刚被掰下来,断口崭新,还沾着灰白的墙灰粉末。
原来他手里拿的,就是这片碎瓷。
不是剑,不是制式兵器。可这种毫无章法的碎片最是凶险,不讲招式规矩,一旦刺进来,就是一道致命伤口。
他慢慢抬起手。
动作放得极慢,仿佛怕惊扰到我,可这份缓慢,反倒叫人头皮发麻。冰凉的瓷片贴上来,刃口正好抵在我喉结下方的动脉上。
那是土墙常年受潮的阴冷,并非铁器那种凛冽寒气,就这么贴着皮肉,既没有往下压,也没有挪开半分。
我连吞咽唾沫都不敢。
稍微一动,立刻就会见血。
屋子里只剩下我浅浅短促的呼吸。奇怪的是,真正利刃悬颈,我反倒冷静下来。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死亡摆在眼前,恐慌反而会退下去。
沉寂之中,他沙哑的声音响起,比上一回更加干涩粗糙。
“为什么把我写死?”
不是叫嚣报仇,也不是泄愤的斥责。他只问为什么。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我微微阖眼,脑子里飞快筛选说辞。求饶没用,装糊涂也死路一条,这句话,一个字都不能说错。
再睁开眼,我避开他隐在阴影里的脸,视线落在他肩头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声音压成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你回来,是想听真话?”
瓷片依旧贴在我的脖颈,但我能感觉到他手腕松了半寸。没有收走凶器,只是迟疑了。
有迟疑,就还有机会。
我缓缓吸气,孱弱的胸膛轻轻起伏,借着身体本就虚弱的状态,喉结极轻地蹭过瓷刃。
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滴温热的血渗出来,顺着脖子慢慢往下滑,钻进粗布衣领,像蚂蚁在皮肤上爬行。出血量不大,但足够真实。
我没有躲闪,也不去擦拭,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目光依旧钉在那块补丁上。
“你要的答案不在已经发生的过往里,在我上次没说完的话中。”
他呼吸猛地一顿。
我抓住这转瞬的空隙,低声抛出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诞的话。
“如果我说,你根本就没有死透呢?”
这话听上去荒唐至极。
可他被触动了。
阴影之下,瞳孔猛地一震。不是暴怒,也不是单纯的怀疑,更像是黑暗里行路的人,自以为脚下是平地,却一脚踩空。固有的认知,裂开了一道口子。
“你能感觉到,对吧?”我继续说道,“这份本不该存在的清醒。”
他依旧沉默。
但握着碎瓷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恐惧,是内心的认知在自我冲突。
一个白纸黑字被写死的人,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为什么清清楚楚记得死亡的滋味?为什么满腔恨意,却迟迟下不了杀手?
所有一切都不合情理,可偏偏全部真实发生。于是他开始动摇,怀疑死亡未必就是终点,怀疑自己并没有真正消亡。
我慢慢吐气,颈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皮肉被扯着,微微发痒,我不敢抬手触碰。
“你并不是专程来杀我算账的。”我轻声道,“你是来找答案的。”
“那你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答案。”他说。
四下安静至极,屋外风吹落叶,一片叶子掉落在屋檐,啪的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我稍稍偏移视线,落到他右眼下方,不直视对峙,也不刻意躲闪。
“你信命吗?”
他发出一声冷笑,满是讥讽:“命?你笔下写出来的东西,也算命?”
“我写出来的,曾经就是你的命。”我语气平稳,“但现在,你站在这里,拿着一片碎瓷逼问我,就证明这条命运出了bug。”
他皱起眉头,听不懂这个词。
“就像一本书翻到中间,页码错乱。你本该彻底消散,却没有被抹干净。”我简单解释,“意识残存,执念反扑。你活了过来,记住所有痛苦,怨恨所有不公。你不是简单的纸片人,你是从废稿里长出来的活物。”
“残稿?”他低声喃喃重复。
“没错。”我点头,“当年我随手一笔,潦草了结你的性命,戏份单薄,死得仓促。可你的执念太重,没有彻底归于虚无,变成了残稿。”
他指尖猛地一颤,瓷片险些从我颈边滑脱。我没有闪躲。
“所以你不该纠结我当初为什么写死你。”我盯着他,“你该想的是,怎么避免迎来第二次死亡。”
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动:“你说什么?”
“我说,你还没有活够。”
少年整个人僵在原地。
瓷片依旧悬在我的动脉前分毫之处。眼底怒火还在燃烧,但怒火包裹的内核,正在一寸寸崩裂。我不求他全然相信,只要让他心里生出“事情或许并非只有复仇这一条路”的动摇,就够了。
我眨了眨眼,稍稍润了润干涩的眼球。
“方才你转身离开,并不是相信我。你只是不愿当场动手杀人,折返回来,是要确认我是不是在欺骗你。”
他没有出声,等于默认。
“那现在你该清楚。”我坦然开口,“我是陆沉,写《九幽魔尊传》的那个扑街作者。如今占着慕晚歌这副躯体,同样困在这个我亲手写崩的世界。是我写了你,也是我毁了你。可眼下,我们都逃不开这片天地。”
他呼吸明显加重,心绪起伏剧烈。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浅浅笑了笑,嗓音带着久病带来的沙哑。
“我要活下去。顺带,把那些被我草草写死的人,一个个捞回来。”
他死死盯着我,碎瓷还握在手中,却再也没有往前递半分。
“你凭什么觉得,你有本事篡改已经定好的命运?”
“凭我还活着。”我一字一顿,“凭你也下不去那一刀。凭此时此刻,我们一同困在这间破石室,讨论一段本该彻底落幕的故事。”
风穿过屋顶缝隙,一缕发丝吹到额前,微微发痒,我强忍着不去撩开。
“你不会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怨念越深,执念越重,就越早挣脱剧本苏醒。”
他神色一紧:“还有谁?”
“我不知道。”我摇头,“但我能够感知得到,那些残稿,正在陆续醒来。”
他垂头看向掌心那片锋利的碎瓷,指节用力得发白。
片刻之后,那片抵在我咽喉的瓷片,终于缓缓挪开。动作放得很轻,像是生怕再划伤我的皮肉。
他往后退了一步,依旧紧紧攥住瓷片。
“那你告诉我,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意味已经全然不同。
他不再是寻仇的杀手,而是一个来向我问路的求生者。
我望着他,声音放轻。
“别急,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
他眉头蹙起:“哪句?”
我顿了顿,在一室昏暗之中,把那句曾经用来稳住他的话,再次缓缓复述出来。
“你的死,是为了给我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