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草席上,脖颈处的血迹已经干透,凝出一道硬邦邦的血痂,蹭着粗糙的衣领,稍稍挪动便刺得发痒。我强忍着不去抓挠,手悄悄缩在身侧,指甲死死抠进草席裂开的破口,如同攥住了仅存的一线生机。
阿七立在离床沿五尺开外的地方,掌心紧紧攥着那片碎瓷,指节绷得泛白。他既没有再往前逼近半步,也没有向后退开。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眼神却又像是失了焦点,呼吸轻浅得几乎无从察觉。
方才那句“你的死,是为了给我铺路”落下之后,整间石室便陷入沉寂。
这和方才剑拔弩张的死寂全然不同。好比一口烧干的铁锅,明火已经熄灭,只剩锅底焦糊的残渣,还飘着一缕将散未散的轻烟。
我清楚他心底正在翻涌的万千思绪。
换作是我,听见这般说辞,同样绝不会轻易相信。可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书中的慕晚歌,也就是穿越过来的我,笔下的阿七本就落得一个潦草收场。风雪断崖,一剑穿胸,没有遗言,没有交代,他的牺牲仅仅只是为了推动女主突破境界,充当一段剧情的垫脚石。
书中配角的死亡,落笔即是落幕,从来无人追问缘由。
可如今他挣脱了笔墨的束缚,真切记起死亡的全部痛楚,也清清楚楚知道执笔写下这一切的人就在眼前。他来找我讨要一个说法,本就合情合理。
但我绝不能道出真正的真相。
真相太过不堪——不过是当初我卡文倦怠,懒得再去打磨这个配角,随手一笔将他写死。于我这个扑街写手而言,他只是一块用完即弃的填坑砖头。
这话一旦出口,我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所以我只能编织说辞。
往宏大里说,往玄奥里讲。把他的死亡,从潦草的舍弃,包装成一场蓄谋已久的伏笔;不是无谓的牺牲,而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他若是不肯信,那就交由他自己,在脑海之中自行补全,直到说服他自己。
果不其然,阿七依旧伫立不动。
碎瓷没有再度抵向我的咽喉,却也没有被丢弃。他宛若一尊锈蚀的铁铸人像,唯有眼珠偶尔微微震颤,仿佛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冲撞挣扎。
我心底悄悄松了半口气。
系统没有弹出声响,但我能感知到那层效果已经生效。
【自我攻略中】,那个临时标签,已经挂上。
这并非洗脑,更不是强行操控。仅仅只是轻轻推了一把,将他本就已经动摇的认知,引向自我合理化的方向。
他不会就此全然信服我。
但他会开始怀疑自己心底的怀疑。
他会暗自思忖:倘若我只是贪生怕死随口编造,为何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明明听来荒诞不经,可为什么,心底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安稳。
死去的记忆会再度翻涌上来。风雪漫过断崖,剑锋洞穿胸膛,倒下的刹那,远处似有一声隐约的轻笑。从前他只当那是濒死产生的幻觉。
而此刻,这个片段会被反复拆解揣摩。难道那便是布局的开端?莫非我早已经预料到他会觉醒?当初赐他一死,是为隔绝天道的监视?亦或是刻意积攒他满身怨念,以此撕裂这个世界既定的规则。
想得越深,虚构的猜测,便越发像确凿的事实。
我静静躺在原地,眼皮稳如磐石,呼吸匀净,胸膛起伏平缓,外表看去好似毫无惧色。内里早已乱作一团,方才脖颈那一点失血,再加上这副本就亏虚到极点的身子,一阵阵眩晕不断往上涌。
可我万万不能露怯。
这场对峙,谁先乱了神态,谁就全盘皆输。
我甚至不敢随意吞咽,喉咙干得冒烟,舌根积着混着血腥味的咸涩唾沫。喉咙发痒,咳意一阵阵往上冒,也只能死死压住。一旦咳嗽,紧绷的气势便会瞬间溃散。
我的目光遥遥望向屋顶裂缝外灰蒙蒙的天幕,静静等候。
等他发问,等他转身离去,又或是等那片碎瓷再度抬起。
时间缓缓流淌。
屋外山风掠过岩壁,呜呜低鸣。草席底下有小虫爬动,窸窣几声,又归于安静。我的左脚脚趾骤然抽筋,尖锐的痛感传来,我硬生生咬牙忍住,分毫未动。
终于,他动了。
没有猛扑过来,也没有向后退却。
他垂眸看向掌心里锋利的碎瓷,拇指轻轻摩挲过冰冷的刃口,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那上面残存的锋芒。
而后他抬起重头,嗓音沙哑得几乎磨破喉咙。
“你说……我是在给你铺路?”
来了。
不是暴怒的诘问,而是满含迟疑的确认。他明知这番说辞荒唐,却依旧想要从我口中得到更进一步的解释。
我缓缓转动视线,正视他的脸庞。
一句话,既能保全性命,也能招来杀身之祸,万万急躁不得。
我开口,压着声线,语调低沉,却不含半分怯懦。
“你以为我是书中命定的女主?我不是。”
“你以为这便是你的宿命?同样不是。”
“你死去的那一刻,世间无人懂得背后的用意。”
“但如今你站在这里,手握一片破瓷与我对峙,就足以证明,这个世界,早已偏离原本的轨道。”
“而我,能告诉你所有问题的根源。”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你不是第一个苏醒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们本该是纸上的人物,是背景,是被随手写死的工具人。可现在你们醒过来,背负所有记忆,满心怨怼——这绝非偶然。”
“这是世界的崩坏。”
“而这场崩坏,自你身死的那一刻,便已经悄然开启。”
他眼神微微闪烁,我看得出来,这些话,他听进去了。
“当初让你赴死,并非我图省事落笔随意。”
“是为了积蓄你一身不散的怨。”
“是为了让你们一个个挣脱书页苏醒过来。”
“为的就是终有一日,将这满目疮痍的烂摊子,彻底掀翻。”
说完,我合上双眼,不再与他对视。
石室再度陷入寂静。
和先前全然两样。
方才的安静,是他蓄势杀我,我静待死亡。
此刻的安静,是他陷入茫然无措,而我,静待他理清思绪。
数息过后,他的呼吸发生了变化。变得粗重,又带着紊乱,仿佛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冲撞。
我依旧闭着眼,没有睁开。
局面,暂时稳住了。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动手,沉陷在巨大的震荡之中消化这一套说辞。
时间缓缓流逝,日光渐渐偏移,一缕光线落至我脚边的青砖,砖缝里钻出一株嫩草,新绿的嫩芽还沾着薄薄露水。我盯着那一点生机看了许久。
终于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响起。
“所以……这一切,你早就计划好了?”
我依旧闭着眼,语气淡淡。
“现在的你,尚且不能全然明白。”
短暂停顿,我补上后半句。
“但总有一天,你会懂。”
话音落下,我浑身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摆出一副沉沉睡去的姿态。
实则分毫未眠,双耳高高竖起,捕捉着周遭每一丝细微动静。
他在原地伫立了极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会就此悄然离开。
可他没有。
忽地,他膝盖微微一弯,并非下跪,更像是心神激荡之下双腿发软,身形晃了半寸,又硬生生撑住站稳。
我眼皮纹丝不动。
他心知我是在佯装熟睡,却没有戳破。
又不知熬过多久,终于传来响动。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向后退去,踩在满地碎石之上,沙沙细响。
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刺骨的冷风顺着缺口灌进屋内。
我保持原样,一动不动。
阿七停在门口,背光而立,长长的影子横亘在草席之前,笼罩住我的半边身子。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吐出只言片语,就这么静静伫立数息。
随后门板轻轻闭合,木栓落下,声响轻得几不可闻。
他走了。
直到走廊深处的脚步声彻底消散,我才缓缓睁开双眼,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
我抬手,指尖碰了碰脖颈上坚硬的血痂,一阵钝痛传来。
可我忍不住浅浅勾起嘴角,笑意极淡,仅仅只扬起半寸。
活下来了。
这生死一关,我闯过去了。
我撑住床沿,费力坐起身。浑身骨头仿佛尽数散架,眩晕一阵阵袭来,我扶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挪到门边,悄悄拉开一条细缝向外张望。外头长廊空空荡荡,幽深昏暗,走廊尽头那扇破窗,狂风卷着碎纸片,噼啪作响。
我收回目光,折返草席旁蹲下身,伸手掀开草席下的一层浮土。
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片露了出来,边缘磨损磕碰得厉害,表面镌刻着三个小字:
<扑街令>
这是我穿越过来时,从原主破碎记忆里挖掘出来的信物。最初只觉握在手里滚烫,摸不透它的用处,直到绑定剧情修正系统,这块铜片便化作后台的权限令牌。
此刻铜片还带着余温。
我将它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系统没有弹出弹窗,可我心里清楚,方才这一番周旋,拿到收益了。
【跨频道误解成功】
【奖励剧情修正点数×50】
【当前总点数:57】
点数不算丰厚,但眼下足够应急。
我松开手,铜片贴在肌肤之上,温度慢慢褪去,渐渐转凉。
抬眼望向屋顶裂开的缝隙。
风依旧呼啸,砖缝的小草兀自生长。
这间破败石室,这个漏洞百出的废稿世界,一个个被写死、又挣扎着苏醒过来的角色……一切都还在继续运转。
而我,还要继续演下去。
扮演他们心中那个布局深远、运筹一切的幕后之人。
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个熬夜改稿,猝死在电脑前的倒霉扑街写手。
可既然捡回一条性命,那就只能继续编下去。
大话已经说出口,路,也只能一步一步亲手铺就。
我重新躺回草席,合上双眼。
这一回,困意实实在在席卷上来。
脖颈的伤口隐隐作痛。
但我心里无比明晰。
阿七今夜不会再来。
可明日,他必定会再度登门。
带着更多疑问,更多猜忌,也裹挟着一丝被我唤起的期待。
而我,必须提前备好下一套说辞。
画更大的饼,讲更玄的因果。
要让他心甘情愿,将那片致命的碎瓷永久收起。
而不是,再度将它捅向我的咽喉。
屋外,风渐渐停息。
草席之上,我的影子静静伏在地面,宛若沉沉睡熟。
可我的脑子没有休息,还在飞速盘算。
要如何,让一个满心杀念的亡魂,甘愿为我活下去。
要如何,让一个一心复仇的人,成为替我披荆斩棘的刀。
这算不上欺瞒哄骗。
这叫——
剧情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