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十节 《景色》
山脊通往谷底的路径远比预想的难行,山野间没有现成的通路,遍地都是松动的碎石坡与裸露的岩壁,三人只能半滑半挪地缓缓下行。蔡研研走在队伍末尾,总要确认脚下踏实之后才迈出下一步,苏长青两次回头留意她的状况,她都抬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行至谷底,周遭的气息骤然沉寂下来。连绵的山体隔绝了穿谷的风,蓝湖赫然横亘在眼前,近距离观望时湖水的色彩远比远眺更加浓郁,蓝得近乎发黑,幽深的观感让人下意识不敢伸手触碰。
苏长青在距离水边四五步的位置停住脚步。身前矗立着一道近乎垂直的断崖,湖水处在六七米之下,湖岸并非平缓地没入水中,而是齐整断开,仿佛一柄巨刃沿着湖的轮廓切割而成。
他俯身探向下方查看。岸壁的岩石层层断裂,断面规整,每一层约莫三四十厘米的厚度,岩层以将近六十度的倾角朝向湖心倾斜延展,最终隐没在幽蓝的湖水之下。
"这湖岸,"苏长青的手指沿着断壁边缘划了一道,"像被人挖出来的。"
宋灶明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我们做过剖面测量。湖底大概是个平面,从岸边到湖心,深度变化不大。最深六十七米,但那是一片比较平整的区域,不像天然湖那种碗状。"
"平面?"苏长青回头看他。
"对。湖底大面积是平的,只有边缘是陡坡,下去就到底了,没有什么过渡带。"
苏长青站起身,掸去掌心沾染的尘土。湖底是平的——天然湖泊不可能形成这般样貌,这里就像是一处蓄满了水的人工矿坑。他面露疑惑开口问道:“蓝湖一直都有吗?存在多久了?”
宋灶明抬手横在眉骨前,挡住刺眼的日光,环视一圈湖畔的群山,缓缓说道:“多处古籍都有记载,蓝湖已经存在上千年了。”
蔡研研好不容易走下谷底,喘着粗气来到他身旁站定。她低头望着高耸的断壁,再看向下方幽蓝的湖面,忽然说了一句:"这水好安静。"
确实如此。身处谷底,湖面比在山上眺望时更为静谧,四下无风,水面宛如一块平铺在地的墨色琉璃,山壁投下的倒影稳稳定格,没有分毫晃动。
三人在湖畔静立片刻,始终没有起风,暖阳缓缓攀上谷顶。苏长青抬眼望向天空,日头悬于头顶,已经到了正午。
"先吃饭吧。"他说。
宋灶明卸下背包,从中取出卡式燃气炉、气罐、折叠铝锅,还有几包方便面球与两根火腿肠。蔡研研蹲下身帮他旋开气罐阀门,一簇火苗腾地燃起,蓝莹莹的火光,和湖水的色调十分相近。
水沸腾之后,将面球下入锅中,火腿肠切作薄片一同煮进汤里。滋味清淡朴素,可置身荒山野岭,喝下一口温热的面汤,蔡研研只觉得这是她这几天吃过最香的东西。
苏长青拿铝锅的锅盖当作食具,喝了两口汤,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湖面上。宋灶明坐在石块上,慢悠悠啃着火腿肠,几番欲言又止。
蔡研研喝完最后一口汤,把锅盖放下:"接下来去哪?"
"出水口。"苏长青用筷子指了指蓝湖南端那条窄窄的溪沟,"水从那边往外流,顺着溪沟往下走,看看外面的地形。"
宋灶明把炉子收进背包,起身走在前面:"那边我熟,带你们走。"
三人沿着湖岸向南行进。岸边尽是棱角嶙峋的裸岩,落脚时格外硌脚。蔡研研行走得格外谨慎,行进速度不快,苏长青刻意放慢脚步等候,并未催促。
前行约莫十分钟,湖岸地势慢慢走低,嶙峋的岩石间冒出了第一抹绿意:几簇蕨类贴着石根生长,而后蔓延出低矮的灌木与连片野草,草木由稀疏转为繁密,渐渐铺满岸坡。
水流的声响也随之浮现。起初只是微弱的渗水细响,再走上几步,潺潺的流水声便清晰入耳。一条溪沟横在前方,湖水从湖中涌出,顺着山谷的地势向下流淌,水流澄澈透亮,撞击在石块上漾开细碎的白光。
苏长青在溪沟边蹲下身。
他没有急着察看水流,而是先打量溪沟两侧的地势——左侧是平缓的坡地,右侧是一方平整的台地,台地高出溪面一米有余,外缘近乎笔直。
宋灶明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苏长青的目光在台地边缘停顿片刻。这般齐整的轮廓,绝非流水常年冲刷所能造就。
他没有道出心中所想,站起身,沿着溪沟朝下游走去。
蔡研研紧随其后,细碎的脚步声敲在碎石之上,清亮零散。
宋灶明原地凝望二人的身影数秒,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苏长青走在最前方。溪床里少有碎石,踩着河床前行,反倒比岸畔的乱石路稳妥许多,水底卵石被水流打磨得浑圆光滑,踏上去微微发滑,却并不硌脚。
走出三十余米,右侧台地垂直向下切割,台地的底部裸露出一片深褐泛绿的岩体。
苏长青蹲下。
这是一层琉璃质地的岩石,表面带着釉质般的光滑质感,一层层堆叠在台地基座,厚度超过一米。他伸手触碰,触感冰凉滑腻,绝非自然生成的山石。
顺着琉璃岩层向上望去,平台根部凸起一个高不过膝的小包,基座浑圆,顶端碎裂缺损,参差的断口上留存着熔融冷却后的流动纹路,一圈圈向内收束。
他拾起一小块碎屑掂了掂,石料比普通岩石更轻,断面上布满细密气孔,锋利的边缘是熔融物急速冷却才会形成的特征。
"这片琉璃层,你们做过分析?"他站起来问宋灶明。
宋灶明沉默了几秒:"做过。成分是硅铝质的东西,铁镁含量比玄武岩低不少,和本地岩石对不上。"
苏长青没接话。他再度蹲下身,手指沿着那层琉璃层的断口滑过,断面平整,层层分明,像是熔融物质多次倾倒后逐层堆积凝固而成。他又望向那个破碎的锥顶——倘若保持完整,本该是规整的锥形,如今明显是被外力人为敲毁了。
他站起来,沉思了片刻。
蔡研研蹲在溪边望着他,额上几滴汗珠反射着日光。她垫着脚尖站起,拿出汗巾替他轻轻擦拭,他方才回过神来:“谢谢!”
宋灶明也蹲下来,摸了摸琉璃层的表面:"我们初遇也很疑惑。我曾带队来这里钻探,底下是玄武岩基岩,中间没有过渡层,直接铺上去的。"
苏长青站在溪水里,看着那层褐绿色的琉璃层,看着溪水从旁边流过。
"走吧,往下再走走。"他把碎屑放回溪床,迈步继续往前走。
溪水在他脚边分开,转瞬又重新合拢。蔡研研跟上去,宋灶明又多停留了两秒,也起身跟上。
溪水不断漫过褐绿色的琉璃层,绕过残破的锥状石堆,淌出细碎叮咚的水声。
苏长青顺着溪床继续往前走。溪心被长年水流冲刷,清出了一条窄窄的石面,只够一人落脚,踩上去全是圆润的鹅卵石。溪水从石缝间流过,只浅浅没过鞋底,走得还算稳当。
溪流两侧却是另一番景象——绵密的细沙沿着溪岸铺展开来,从水边一直延伸到岸坡之上,厚薄错落,覆盖的范围十分广阔。五月初的草苗从沙层里钻出来,将近一尺高,嫩绿的枝茎在黄褐色沙面上格外醒目,一根根疏落地挺立着。
苏长青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在手里反复捏了捏:“细。”
宋灶明看了一眼:“这条溪的沉积沙确实少见,均匀得不像天然冲积的。”
苏长青没接话,把手伸进溪水里,让水流把掌心的沙冲走。沙粒在水中如烟一般弥散,缓缓沉降到鹅卵石的缝隙之中。
“下游是个瀑布,”宋灶明说,“离出水口大约六百米。崖壁挺陡,现在水不大。”
苏长青点点头,没往瀑布方向走。宋灶明领着他们拐上西边一条小路,翻过一道梁子,进了崤阳地界,又沿着山脚往回走。走了两公里多,山脚下铺开成片农田,田垄排布齐整,临近溪沟一侧的地块颜色偏浅,黄褐色的细沙混杂在深褐色的泥土之内。
“这一片种的都是凉薯,”宋灶明说,“沙地混泥土,透气,凉薯长得好。”
苏长青看着那些田垄,薯藤长势不一,有的已长过一尺,有的才刚刚冒芽。沙与泥土相融,边界模糊不清,经过常年翻耕,早已和田地融为一体。这些细沙顺着溪水一路淌下来,渗进了沿岸的土地,又被农人翻进田里,年复一年,早已和这片泥土分不开了。
又走了将近两公里,水声再度清晰起来。穿过一片杂木林,瀑布赫然出现在眼前。崖壁高达十几米,水流顺着崖壁散漫滑落,如今并非汛期,只有几道细线沿着崖壁垂落而下,砸在底下的潭面上。潭面直径不足二十米,水色青绿透亮,能够一眼望到潭底。潭底同样铺满黄褐色的细沙,几条小鱼察觉到人影,慌忙躲藏进潭壁的石缝里。
宋灶明站在潭边:“现在不是汛期,水小。到了雨季,这面崖壁全是水幕。”
苏长青抬头看着崖壁上的水痕:“今天的景色真的令人难忘。”蔡研研在潭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宋灶明蹲在潭边探了探水温:“凉。从湖底出来的,比地表水低好几度。”
苏长青点了点头,转过身,望向来时的路途。黄褐色的细沙从出水口一路延伸到这里,渗进了农田,混进了泥土,被凉薯的根须牢牢裹住。这些沙在这里已经停留了极久,久到没有人记得它们最初的来历。
【作者闲话】
说句题外话,我本人是钓鱼佬。写蓝湖的时候一直在琢磨:这个存在两千多年、水深六十七米的幽冷古湖,里面会生些什么鱼?
有住在蓝湖附近的朋友吗?讲一讲你们平时上蓝湖都钓到什么鱼?
有没有钓鱼大神聊聊,这种水生环境一般能钓到什么鱼?深水该怎么作钓、用什么饵?欢迎评论区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