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晚饭,天边还剩一抹暗红。俺搬了小凳子坐在廊下,看喜姐踢毽子。喜姐技艺高超,毽子到了她脚上像活了似的,忽远忽近,像一只不肯落地的蝴蝶。院子里几个小哥围成一圈拍手叫好。
喜姐忽然停了,望着门外。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燕子哥低着头站在门外,身旁站着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那妇人两手环抱在胸前,怀里抱着个婴孩,不仔细看还以为那破布条只是为了遮羞。
俺高兴地跑过去拉燕子哥的袖子:“燕子哥,咱们一起玩打鸡!”
燕子哥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喜姐转身进屋叫了父亲出来。那妇人见到父亲,身子猛地一缩,往燕子哥身后躲去。
燕子哥低声说:“别怕,这是俺东家,是个好人。”
喜姐出声:“燕子,恁咋这么晚回来!东家让恁找奶娘也没找来,该罚!”
父亲板着脸看喜姐:“罚他啥?”
喜姐支支吾吾:“东家说咋罚就咋罚……”
父亲笑了:“行了。”他转向燕子哥,“恁身后这人,可是恁找来的奶娘?”
燕子哥“扑通”一声跪下:“是的。还请东家责罚。”那妇人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闷闷地响:“这位老爷,恁不能罚这位小哥……他是俺恩人。”
父亲朝喜姐使了个眼色,喜姐上前把两人拽了起来。父亲淡淡说了句:“去吃饭罢。”
喜姐催促道:“愣着干嘛?东家说了,先吃饭!”
有人端来饭食,一碗杂粮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妇人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端起碗直接往嘴里倒,烫得眼泪直流,几口喝完又把碗递出去。喜姐一连盛了好几碗,那妇人像饿了多少天似的。
方伯连忙制止:“够了!饿久了不能这样吃,会撑死的!”
妇人开了口:“老伯说得对。饿久的人吃多了会撑死,俺以前见过。谢谢恁。”她起身,对着每一个人弯腰作揖,一个不漏。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没想到的举动——扯开上衣,低头给怀中的婴孩喂奶。喜姐惊叫一声,脸红到耳根,快步跑过去张开双臂挡住。其他几个姐姐也围上去。方伯转过身去,燕子哥捂住眼睛,可指缝张得老大。几个小哥躲在墙角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偷看,方伯过去一人踹了一脚:“毛都没长齐的熊蛋!”
喜姐皱着眉头说:“恁怎么这样啊!这里这么多人呐!”
妇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羞怯,只有历经磨难后的坦然:“俺这衣服,还有哪里没漏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妇人问:“听说恁东家还有两个娃娃需要奶水?”
喜姐点头:“俺那小小爷可怜,刚生下来就没了母亲。早些时候来了个奶娘,月例要三块银圆,东家答应了。可那奶娘听到要先喂奶,撒腿就跑。东家就让燕子去再找一个,这不,恁就来了。恁是哪里人?”
妇人声音平静:“俺是豫西新安人。俺们在豫西有几百亩良田。”
喜姐愣了一下。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女人原来这么富有。
“那恁怎么跑到俺们这来了?”
妇人的眼睛望着远处:“白天不敢离城,晚上怕闻狗吠。土匪。俺们那里一直都有土匪,刚开始是小股的,面黄肌瘦,拿的都是锄头。可南边北边又在打仗,无人剿匪,收成不好,土匪突然暴增——俺家的佃户,全成了土匪。”
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他们喊着杀劣绅、劫富济贫。光天化日之下烧杀抢掠。俺住在城外的父母兄弟,无一幸免。他们通过货物里夹着枪支弹药,买通守城士兵,攻进了城。大户人家被屠戮殆尽。俺家长工念及旧情,放了俺母子。可俺老爷……被枭首示众,挂在城墙上。”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俺跟着难民一路逃,直到这里。俺观这里城墙厚实,城门口贴有告示,城楼上挂着土匪的头颅。俺便不走了,在城里乞讨为生。今天遇到燕子兄弟打听谁家愿意做奶娘,俺便缠着他,被他带回来了。恁们不能怪燕子兄弟,都是俺逼他的。”
喜姐语气里带着佩服:“恁倒聪明,胆子也大!不过找对人了——俺东家是热心肠。俺们每天都去城东搭棚施粥。”
妇人眼睛亮了一下:“收那一点地租,如何养活这一大家子?”
喜姐笑了笑:“东家还有一间布行呀。”
这时,丁哥领着刘郎中急匆匆往父亲房里走。喜姐以为小小爷病了,脸色一下子白了。刚进屋,父亲便说:“去把那位妇人带过来,让刘先生给她瞧瞧。”
喜姐领着妇人进了屋。妇人一进门便跪下磕头:“谢谢善人……”
刘郎中把了脉,说:“身子无碍,只是营养不良引起的脾胃虚弱。吃好睡好便足矣。”
父亲从里屋取出一件棉袍交给喜姐,喜姐给妇人披上。妇人又跪下去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父亲让她把自己的遭遇再讲一遍。妇人从家里几百亩良田讲到丈夫被枭首,一路逃难乞讨,桩桩件件。父亲听罢长叹:“恁们豫西土匪是比别处多些。太平年间成不了气候,可眼下政府无暇顾及,加上天灾,不反才怪。这豫东地区历来富庶,土匪倒不多。城墙厚实,城外有烽火台,这里还是安全的。恁可以住下。刚好俺俩儿子也需要奶娘,恁就受累,将俺俩儿子一并喂了罢。”
张氏听罢,眼泪哗哗地淌,身子一软昏了过去。父亲掐她人中,好一会儿她才醒来,挣扎着要起身:“东家……小爷在哪……俺现在就去喂奶……”
父亲拦住她:“恁现在身子弱,等养好了再喂罢。”吩咐喜姐先让张氏跟下人们住一屋,明天把空闲房间收拾出来。
此后,张氏在俺家待了八年。她的儿子早夭,没活过三岁。张氏在俺家第四年,嫁给了方伯的儿子。婚礼办得简单,可张氏笑得很开心——那是俺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像个姑娘。
张氏来到俺家的两个月后。那天父亲出门办事,喜姐在厨房忙活。两个弟弟并排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俺站在摇篮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恨意。凭啥有了恁俩,俺就没了母亲?
俺趁张氏不注意,从针线筐里摸出一把剪刀,一步一步走到摇篮边。二弟陈令文的脸圆圆的,睫毛长长的,睡得那么安详。俺举起剪刀,大叫一声:“俺要恁还俺母亲!”
剪刀刺中了二弟的额头。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哇”地哭了,声音又尖又亮。三弟也被吵醒,两个孩子的哭声搅在一起。
张氏冲进来,一把夺过剪刀,把俺推到一边,抱起二弟捂住伤口。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
父亲被人叫回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他冲进屋里,从张氏怀里接过二弟,用手帕按住伤口。然后他回过头,一把将俺推开。俺撞在屏风上,脑袋撞在地上嗡嗡地响。迷迷糊糊中,俺听见父亲的声音:“祖啊……醒醒……都是父亲不好……忘了关心恁了……”
等俺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父亲坐在床头,眼睛布满血丝,衣裳上还有弟弟的血迹。他看见俺醒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握住俺的手:“祖,父亲错了。不该只关心弟弟,忽略恁了。可那是恁亲弟弟,恁也不该拿剪刀杀弟弟啊。”
俺低着头:“都是他们害的俺没了母亲……”
父亲把俺搂进怀里:“傻孩子。恁跟弟弟,都是恁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要是天上的母亲知道了,会生气的。”
俺抬头:“母亲知道了会生气吗?”
父亲用袖子擦俺的眼泪:“只要恁听话,疼爱弟弟,恁母亲便不生气了。”
俺问:“那母亲能回来吗?”
父亲愣了一下,点点头:“只要恁不伤害弟弟……恁母亲总会回来的。”
俺信了。俺开心地拍手:“好啊!俺一定疼弟弟!一定听父亲的话!”
此后,俺对两个弟弟疼爱有加。二弟令文额头上留了一道疤,从眉心延伸到发际线。俺每次看见那道疤,心里就像被扎了一下。俺格外宠他,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后来,他惹下了杀身大祸。可那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