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主堡东区，旧行政楼。

陆沉站在楼前，抬头打量着这栋已经废弃多年的建筑。它不高，只有四层，外墙是那种老式的灰白色合金板，表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氧化斑点和风化裂纹。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有几扇甚至已经碎裂，剩下参差不齐的边框，像豁了牙的嘴。楼前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夹杂着零星的碎玻璃渣和锈蚀的金属碎片，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过这里了。

这栋楼在星穹壁垒建成后的最初几十年里，曾是整个壁垒的行政核心。所有的重大决策、所有的工程设计、所有的指挥调度，都曾在这栋楼的办公室里完成。但随着壁垒的扩建和功能的迁移，行政中心搬到了新建的主堡核心区，这栋老楼就逐渐被废弃了。没有拆除，也没有改建，就这么闲置着，像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堆在角落里落灰。

陆沉踏上台阶，靴底碾过碎玻璃渣，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一楼的大门没有上锁——或者说，锁早就坏了，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的关节在抗议。

门内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数都敞开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房间。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办公用品，几把缺了腿的椅子，一张翻倒的桌子，墙角堆着几个发黄的文件夹，里面的纸张已经受潮粘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坨坨无法辨认的纸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大部分已经损坏，只有走廊尽头的一盏还在顽强地亮着，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

陆沉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找到了楼梯口，开始上楼。木质台阶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有些地方已经腐朽松动，需要小心翼翼地绕开。墙上的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墙体，像是某种正在溃烂的皮肤。

二楼和三楼的情况和一楼大同小异，都是空荡荡的房间和散落的废弃物。陆沉快速扫过每一层，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他继续向上，来到了四楼。

四楼的格局和下面三层有所不同。走廊更窄，两侧的房门更少，但每一扇门都比下面的门更厚重，门框上还残留着安装电子锁的凹槽，那些锁显然已经被拆除了，只剩下空空的槽位和几根剪断的线头。走廊尽头，右手边最后一间，就是裴长庚的个人工作室。

陆沉走到那扇门前，停下脚步。

这扇门和其他房间的门都不一样。它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涂层，没有任何锈迹，没有任何氧化斑点，甚至连门把手都锃亮如新，仿佛它被定期保养过，仿佛有人在过去的二百七十多年里，一直在暗中维护着这扇门。

这不合理。

一栋废弃了两百多年的楼，一间被封存了两百多年的工作室，它的门怎么可能还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除非——有人不希望它被岁月侵蚀。有人希望它随时可以被重新打开。

陆沉伸出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入掌心。他轻轻转动了一下，门没有锁。

他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大约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房间的布局很简洁：靠墙是一张宽大的木质办公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物品——一盏老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封面已经褪色的参考书。桌后是一把高背椅，椅背的皮革已经龟裂，但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姿态。靠墙的书架上码放着一排排文件夹和书籍，书架旁边有一个矮柜，柜门紧闭。

整个房间干净得不像话。没有灰尘，没有蛛网，没有废弃建筑物里常见的那种破败气息。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剂的洁净气味，说明这里的通风系统，或者说某种空气净化装置，一直在正常工作。

陆沉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桌面上的台灯底座有一圈淡淡的压痕，说明它被经常移动过；笔筒里的笔种类不一，有几支是绘图用的针管笔，笔尖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书架上的书籍虽然书脊褪色，但书页边缘没有明显的积灰，它们被擦拭过。

这间工作室，在过去的二百七十多年里，一直有人在维护。定期清洁，定期通风，定期检查。不是作为一间被遗忘的旧房间，而是作为一个被精心保存的场所。

陆沉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中间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沓空白的稿纸和几支备用笔，没有其他东西。他又拉开了左右两侧的抽屉，同样空空如也。他蹲下身，检查了桌子下方的柜子，锁着的。

他站起身，转向那个矮柜。柜门同样是锁着的，但锁孔看起来很简单，是一种老式的机械锁。他从靴筒里抽出那根钢丝，再次施展从特种训练中学到的开锁技巧。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不到十秒钟，锁芯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柜门开了。

柜子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文件或图纸。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大约两个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盒子的边角被磨得有些发亮，显然被频繁地拿取过。盒盖上有一个小小的密码锁，六位数。

陆沉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那个密码锁看了几秒。他没有急着尝试破解，而是先仔细检查了盒子的每一个面——底部、侧面、甚至缝隙处。在盒子的底部，他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字迹和之前见过的那些留言如出一辙：

“如果你能打开这个盒子，说明你已经走得很远了。恭喜你，也同情你。——裴长庚”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盒子翻过来，开始尝试密码。

他先试了何知远笔记中那串看似随机的数字——错误。又试了密室的建成日期——错误。再试了裴长庚的生日，他在来之前查过裴长庚的公开传记资料，但仍然是错误。

他靠在桌沿，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维放松下来。裴长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天才工程师，一个设计了整座星穹壁垒的人。他不会选择一个随随便便的密码。他会选择一个对他有意义、但对其他人来说不容易猜到的数字。

陆沉睁开眼，输入了另一组数字：星历元年一月一日——壁垒正式开工建设的日期。

咔嗒。

锁开了。

陆沉缓缓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信纸，纸质很厚，手感细腻，边缘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好。他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感。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进入了正文：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很好。有些话，活着的时候不能说，死后反而可以说得清楚一些。”

“我是星穹壁垒的总设计师。这座壁垒，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愧疚。它以我的设计图纸为基础建成，但它最终呈现出来的样貌，并不完全是我最初设想的样子。”

“精神增幅矩阵，是我设计的最具争议的装置。它在理论上是完美的，可以将人类的精神能量转化为可用的电力，为壁垒提供额外的能源保障。但在实践中，我发现了一个我在图纸上无法预见的问题：它会对长期暴露在其中的人造成不可逆的生理损伤。”

“我尝试过改进设计，尝试过增加屏蔽层和过滤机制，但效果都不理想。最终，我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彻底废弃这台装置，拆除它，将它从壁垒的能量系统中剥离出去，但这意味着，壁垒的能源储备将永远无法达到我最初设计的理论最大值；要么保留它，接受它带来的副作用，并想办法将这种副作用降到最低。”

“我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我不敢承担拆除它的责任，而是因为我相信，在未来某一天，当异族真正大举入侵的时候，这座壁垒需要每一分额外的能源来守住防线。我宁愿让少数人在和平时期承受一些损伤，也不愿意让整个人族在战争时期因为能源短缺而失去这座屏障。”

“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罪。”

“我将这台装置的控制权限，设置成了一个需要双人授权的系统。只有壁垒最高指挥官和总指挥部特定专员同时授权，才能调整它的运行参数或关闭它。这是为了防止任何单一个体滥用这台装置，也是为了确保在关键时刻，它不会被轻易关闭。”

“但我低估了人性。我没有想到，后来的继任者们，会选择将这台装置的存在彻底隐藏起来，将其变成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我更没有想到，他们会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不惜牺牲那些试图揭露真相的人。”

“何知远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他发现了这台装置的秘密，并将其记录了下来。我曾试图保护他，但我的影响力在我退休之后迅速消散了。他最终失踪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已经无力改变。”

“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精神增幅矩阵的存在，并且找到了这间工作室。你一定是经过了重重困难才走到这一步的。我对你表示敬意，也对你的未来表示担忧。”

“因为当你知道了真相之后，你就面临和我当年一样的选择：是公开它，还是继续隐藏它？”

“公开它，你会动摇这座壁垒的根基，会让无数人对这座他们赖以生存的屏障产生怀疑，甚至可能引发大规模的恐慌和社会动荡。继续隐藏它，你就要背负着这个秘密活下去，眼看着它继续消耗那些无辜士兵的生命。”

“我当年选择了隐藏。因为我害怕我倾注了一生心血建造的壁垒，会因为我的一个设计缺陷而被人否定。我选择了保全我的作品，牺牲了那些为我作品付出代价的人。”

“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我希望你，能做出比我更好的选择。”

信的末尾，没有签名，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单独的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密码是我的罪恶感开始的那一天。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陆沉握着那张信纸，站在那间被精心保存了两百多年的工作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他收起信纸，放回盒子里，然后将盒子重新锁好，放回矮柜中。他关上柜门，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工作室。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依然昏暗，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还在尽头亮着。陆沉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裴长庚信中的那句话：

“我希望你，能做出比我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

什么是更好的选择？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它。不是为了裴长庚，不是为了何知远，也不是为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而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那些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日复一日地为这座壁垒奉献着自己精神能量的士兵们。

他走出旧行政楼，站在台阶上，仰头望向天空。

人造天空的蓝色已经开始转为橘红，模拟黄昏的模式已经启动了。远处的壁垒主堡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星海边缘。

陆沉望着那座他守护了大半生的壁垒，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既有他对这座建筑的感情，也有他对这座建筑的质疑。

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降临，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