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情报分析中心。
陆沉坐在韩肃对面，面前摊开着几张手绘的草图，那是他凭记忆复原的裴长庚工作室布局和那个黑色金属盒子的结构。他没有把盒子带出来，但他记住了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那封信的内容，他更是逐字逐句地记在了脑子里。
韩肃听完他的叙述，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心里打着某种拍子。
“双人授权系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意味着，即使我们找到了关闭那台装置的技术方法，我们也需要同时获得两个人的授权才能执行操作。”
“壁垒最高指挥官和总指挥部特定专员。”陆沉补充道，“但这两个人，现在都不在我们的掌控范围内。最高指挥官在上一次战役中殉职了，新任指挥官还没到任。至于总指挥部的特定专员，我们甚至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个人一定存在。”韩肃说，“双人授权系统需要持续运作，不可能因为人员更替而中断。总指挥部那边，必然有一个固定的人选负责这项授权。这个人可能身居高位，也可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文职人员，但ta一定有权限接触到那台装置的控制系统。”
“问题是，我们怎么找到这个人？”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刚结束了和林霜的通话，走进情报分析中心，带上门，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就算找到了，我们又怎么能确定ta愿意配合我们？ta既然一直在担任这个角色，说明ta认同这套体系的运作方式。指望ta帮我们关掉那台装置，恐怕不太现实。”
“不一定需要ta主动配合。”陆沉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我们只需要ta的授权凭证。”
苏晚和韩肃同时看向他。
“授权凭证的形式，大概率是一组动态加密码，或者某种生物特征密钥。”陆沉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可以获取到这位专员的授权数据，就有可能在不惊动ta的前提下，完成双人授权的另一半。”
“你这是打算黑进总指挥部的授权系统。”韩肃的语气没有太多惊讶，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有必要的话。”陆沉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有一个学生。”韩肃忽然开口，“十年前在总指挥部信息技术部服役，负责的就是权限管理系统。退役后我们偶尔还有联系。如果他还在那个部门，也许能帮我们查到一些关于这位‘特定专员’的信息。”
“可信吗？”苏晚问。
“可信。”韩肃说，“他当年是因为拒绝执行一项他认为不合规的数据删除命令而被处分，才提前退役的。原则性很强的人。”
“那就联系他。”陆沉说，“但要小心。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我们所有人都可能面临军事法庭的审判。”
韩肃点了点头，拿起通讯器，起身走向隔壁的小隔间。房间里只剩下陆沉和苏晚两个人。
苏晚走到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她揉了揉太阳穴，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着陆沉。
“你今天去了裴长庚的工作室？”
“嗯。”
“看到了他的信？”
“嗯。”
“他说他后悔了？”
“嗯。”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呢？你会后悔吗？”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光白得刺眼，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淡绿色的残影。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道，“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停下来，以后一定会后悔。”
苏晚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隔壁传来韩肃低低的通话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大约过了十分钟，他从小隔间里走出来，表情有些微妙。
“联系上了。”他说，“他还在总指挥部信息技术部，不过已经升任副主管了。他答应帮我们查一下那位‘特定专员’的身份信息，但需要一些时间。”
“他有没有问为什么？”苏晚问。
“问了。”韩肃说，“我说是壁垒这边在做一次权限审计，需要核对一些历史授权记录。他没再多问。”
“他信了？”
“他选择信我。”韩肃推了推眼镜，“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陆沉每天按时去医疗部复查伤口，按时吃药，按时休息。苏晚忙于战后重建的各项协调工作，每天在会议室和施工现场之间来回奔波。韩肃则把自己关在情报分析中心，继续完善他的能量流动模型。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在这层表象之下，有一股暗流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涌动。
第二天深夜，韩肃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职务：
“周启明，总指挥部特别事务办公室副主任。授权代号：TS-017。”
第三天傍晚，苏晚从后勤部借调到一份旧档案——那是星穹壁垒历年来的高层人事变动记录。在档案的附录部分，她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条目：周启明，星历三百四十年调入特别事务办公室，此前曾在情报部任职十二年。没有任何关于他具体职责的描述，但他在特别事务办公室的任职时间，恰好和何知远被调离核心岗位的时间重合。
这不是巧合。
第四天上午，陆沉站在主堡东区的一座旧通讯塔下，手里握着一枚小型数据存储器。存储器里装着韩肃连夜整理出来的精神增幅矩阵能量流动分析报告，以及一份初步拟定的关闭方案。
他在等一个人。
约定的时间是十点整。九点五十九分，一辆灰色的地面车缓缓驶入通讯塔下方的停车场。车门打开，林霜走了下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更不起眼的深色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走到陆沉面前，没有说话。陆沉将数据存储器递给她。
“这里面有你需要的所有证据。”他说，“但还不是发布的时候。等我给你信号。”
林霜接过存储器，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枚小小的金属物件传来的冰凉触感。
“你需要多长时间？”她问。
“不确定。”陆沉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但我保证，你不会等太久。”
林霜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将存储器小心地收进口袋。
“我会准备好。”她说，“等你信号。”
她转身，走向那辆灰色地面车，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引擎启动，车辆缓缓驶离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陆沉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远去。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主堡的方向。
那座巨大的建筑在午后的天光下投下厚重的阴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着主堡的方向走去。
在他的口袋里，那枚从何知远暗格里带出来的老旧军徽，贴着胸口的位置，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