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十二日。
新任指挥官到任了。
上午九点整,一艘银灰色的军用交通舰穿过星穹壁垒的上层空域,缓缓降落在主堡核心区的专用停机坪上。舰体外壳上印着第七舰队的标志——一柄穿过星环的长剑,剑刃上凝着一滴银色的露珠。舱门打开,一名身穿深蓝色指挥官制服的中年军官走了出来。
他大约四十五六岁,身材高大但不臃肿,肩膀宽阔,腰背挺得笔直。一头灰白色的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面容棱角分明,颧骨略高,下颌线条硬朗,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沉稳而内敛,不像大多数前线军官那样锋芒毕露,更像是一个习惯于在幕后运筹帷幄的人。
他站在舷梯顶端,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停机坪上迎接的队伍、远处的壁垒轮廓、天空中模拟出的湛蓝,然后稳步走下舷梯。
宋珉,原第七舰队副司令官,星历三百五十二年授中将衔,曾参与过大小十余次边境冲突,以稳健著称。他的履历上没有太多耀眼的战绩,但也从未有过任何重大失误。总指挥部选择他来接替殉职的前任指挥官,看中的大概就是他这种“稳”的特质——在经历了上一场惨烈的战役之后,星穹壁垒需要的不是一个激进的改革者,而是一个能让局面稳定下来的人。
至少在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欢迎仪式简短而正式。苏晚作为临时负责人,向宋珉移交了指挥权的相关文件和密钥。两人握手时,苏晚注意到宋珉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手的力度适中,既不显得强势也不显得敷衍,那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礼节。
“辛苦了。”宋珉对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宋珉到任后的第一个举动,并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他召开了一场全体高级军官会议,听取了各部门关于战后修复进展的汇报,然后做出了一系列常规的部署调整。他的发言中规中矩,既没有表现出对前任指挥官的特别推崇,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改革的意图。整场会议下来,几乎所有与会者都得出了一个相同的结论:这位新指挥官,是个稳妥的守成者。
但陆沉不这么认为。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在会议过程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工程部门的负责人汇报到核心能源系统的修复进度时,宋珉的目光在数据图表上多停留了两秒。那两秒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但陆沉注意到了。那不是一个对常规数据感兴趣的人的眼神,那是一个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正在寻找印证的人的眼神。
会议结束后,陆沉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其他人陆续走出会议室。当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宋珉两个人的时候,宋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陆沉队长。”宋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档案,“星穹壁垒机甲编队原队长,上一场战役中唯一幸存的机甲驾驶员,战后获授星穹守勋特级勋章。医疗记录显示你的伤还没完全好,但你已经提前恢复执勤了。”
“闲不住。”陆沉用了一个和之前一样的借口。
宋珉没有接这个话题。他合上面前的文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沉,望着窗外正在重建的壁垒景观。
“你来星穹壁垒多久了?”他问。
“十一年。”陆沉说。
“十一年。”宋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你对这座壁垒,应该很了解了。”
“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大部分地方都去过。”
宋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沉,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深意。
“那你有没有去过一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在随口闲聊。但陆沉的神经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快速权衡着各种可能性——宋珉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如果是试探,那他的信息来源是什么?如果是真的知道些什么,那他知道多少?
“指挥官指的是哪些地方?”陆沉用一种同样轻松的语调反问,既不回避,也不主动暴露。
宋珉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几乎只是一丝嘴角的牵动,但陆沉从中读出了一些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确认。
“没什么。”宋珉说,“随便问问。你忙去吧。”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当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感觉到宋珉的目光还落在他的后背上。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过弯角,那道目光才被墙壁隔断。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位新指挥官,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陆沉在自己的住处收到了一个加密信息。信息的发送者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主堡图书馆,三楼东南角靠窗位置。有人想见你。——周。”
周?周启明?
总指挥部特别事务办公室副主任,授权代号TS-017。
那位掌控着精神增幅矩阵双人授权系统一半权限的神秘专员。
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