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十三日，上午九点五十分。
星穹壁垒主堡图书馆。
这间图书馆位于主堡东翼的三楼，占据了整整一层楼的面积。它不像那些新建的数字化阅览室那样充满科技感，没有全息投影检索台，没有自动借阅系统，甚至连灯光都是那种老式的暖黄色，照在书架上，投下柔和而绵长的阴影。这里的藏书主要以纸质书为主，大部分是军事理论、星域地理学和工程技术类著作，也有一些文学和历史类的闲书，供驻军在闲暇时翻阅。
在数字化阅读已经成为主流的时代，这间图书馆显得有些过时了。平日里来这里的人并不多，只有一些老派军官和偶尔来查资料的文职人员。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成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见面地点。
陆沉提前十分钟到达。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文职人员。他在书架之间穿行，目光扫过那些书脊上的标题，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寻找某本书。但实际上，他正在用余光观察整个图书馆的环境。
三楼东南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陆沉的方向，面前摊开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外套，头发花白，肩膀微微佝偻，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从外表上看，他就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兵，在图书馆里消磨一个安静的上午。
但陆沉知道他不是。
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那人抬起头，合上了面前的书。
他的面容比陆沉想象中的要普通得多，一张放在人群中绝对不会引起注意的脸。五官平平无奇，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塌，嘴唇不厚不薄。正是这种极致的普通，反而让陆沉多看了他几秒。对于一个从事秘密工作的人来说，这种长相本身就是一种天赋。
“陆沉队长。”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期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平和，“我叫周启明。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我知道。”陆沉说。
周启明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你最近在查一些东西。”他说，“一些被埋了很久的东西。”
“是。”陆沉没有否认。既然对方已经主动找上门来，否认没有任何意义。
“你查到了多少？”
“足够让我知道，这座壁垒下面埋着一台不应该存在的机器。”陆沉压低声音，目光直视着周启明，“也足够让我知道，那台机器在过去两百七十多年里，一直在吸取驻军士兵的精神能量。”
周启明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陆沉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你比何知远走得更远。”周启明说，“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那间密室。你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那是因为有人替我铺了路。”陆沉说，“何知远留下的笔记，裴长庚藏在工作室里的信……这些都不是我一个人找到的。如果没有他们留下的线索，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周启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赞同。
“那你应该也知道了，那台装置的关闭需要双人授权。”他说，“我就是那个‘第二人’。”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主动来见你？”
陆沉没有回答。他等着周启明自己说下去。
周启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中，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浮动，像是在空气中游泳。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工作了二十三年。”周启明缓缓开口，“二十三年来，我经手过无数次关于那台装置的授权确认。每一次，都是总指挥部那边发来指令，我这边核对无误后，输入我的授权码。我从来没有质疑过这些指令，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我以为，这就是我的职责，确保那台装置在需要的时候能够正常运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块光斑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直到三年前，我无意中看到了一份医疗统计报告。报告显示，星穹壁垒核心区的驻军，非战斗减员率明显高于其他同类边防要塞。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但没有多想。后来，我又看到了另一份报告，那是一位退役军官写给总指挥部的投诉信。他说他在服役期间长期感到疲劳、注意力下降、情绪低落，退役后这些症状也没有好转。他去看了很多医生，做了很多检查，但都查不出具体的病因。他怀疑这和他在壁垒核心区的长期驻扎有关。”
周启明抬起头，看着陆沉。
“那封投诉信，被我压下来了。不是我想要隐瞒什么，而是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只是觉得，一个退役军官的抱怨，不值得大惊小怪。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真相的边缘。而我选择了忽略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苦涩。
“你见过何知远的笔记本。”周启明说，“那你应该知道，他当年也写过类似的报告。他的报告被压了下来，他被调离了核心岗位，然后他失踪了。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在总指挥部的绝密档案里找到了关于他的记录，记录只有一行字：‘已处理’。”
“已处理。”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平，但眼底有一丝冷意掠过。
“我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像我一样，还活着，但被迫保持沉默。”周启明说，“但我知道，如果我继续沉默下去，我就是那些‘处理’他的人的同谋。”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愿意配合你们。”他说，“关闭那台装置所需要的双人授权，我可以提供另一半。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在关闭那台装置之前，必须有可靠的替代能源方案。我不能让整座壁垒因为我们的行动而陷入瘫痪。那样造成的损失，不会比让那台装置继续运行小。”
“这一点我们已经在做了。”陆沉说，“我们有能量系统的数据分析专家，正在评估替代方案的可行性。”
周启明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第二，关闭那台装置的行动，必须在宋珉指挥官知情并同意的情况下进行。我不想在背后搞政变。如果我们要纠正一个持续了两百多年的错误，那就应该堂堂正正地纠正，而不是偷偷摸摸地掩饰。”
陆沉沉默了片刻。
“宋珉指挥官，你知道他是什么立场吗？”
“我不知道。”周启明坦诚地说，“但我可以试着去了解他。给我一点时间。”
陆沉看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的消息。”
周启明站起身，拿起那本他一直在看的书。
陆沉瞥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关于星域植物学的科普读物——然后转身，朝着图书馆的出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读者没有什么区别。
陆沉坐在原位，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窗外那片人造的天空，模拟出的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投下流动的阴影。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周启明是怎么知道他今天会来图书馆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的见面安排。韩肃不知道，苏晚也不知道。周启明是怎么知道他的行踪的？
除非？周启明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在观察他了？
陆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流动的云影，陷入了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