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上午十点四十分。
陆沉离开图书馆后，没有直接返回住处，而是在主堡的商业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确认没有人跟踪他。
商业街是壁垒里为数不多的、带有生活气息的地方。这里有几家小餐馆、一家理发店、一间售卖日用品的便利店，甚至还有一家小小的花店。花店的橱窗里摆着几盆耐旱的绿植，在人工光照下长得郁郁葱葱。几个休班的士兵坐在路边的一张长椅上，一人手里端着一杯热饮，正在聊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笑声。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正常。
但陆沉知道，这只是表象。在这层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涌动，而他已经身处这股暗流的中心。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道，确认四周无人后，掏出通讯器，给苏晚发了一条加密信息：“见一面，老地方。”
他说的“老地方”，是指主堡东区的一家旧咖啡馆。那家咖啡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一个退役老兵，冲得一手好咖啡，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陆沉和苏晚偶尔会在那里碰头，聊一些不适合在办公室里谈的事情。那个地方足够偏僻，客人稀少，而且老板是个懂得“不该问的不问”的人。
大约十五分钟后，苏晚推门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像是趁着午休时间出来买杯咖啡的普通军官。她在陆沉对面坐下，向老板点了点头，点了一杯黑咖啡。
等老板端上咖啡，转身回到柜台后面之后，苏晚才压低声音开口：“出什么事了？”
“周启明今天找我了。”陆沉说。
苏晚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他主动找的你？”
“对。在主堡图书馆。他等我到的。”
“他怎么知道你今天会去图书馆？”苏晚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的行程吧？”
“没有。”陆沉说，“所以他要么是一直在跟踪我，要么是从别的渠道获取了我的动向信息。”
苏晚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说了什么？”
陆沉将和周启明的对话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当他说到周启明愿意提供另一半授权，但提出了两个条件时，苏晚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要我们确保有替代能源方案，还要让宋珉知情并同意。”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还算合理，我们可以做到。但第二个条件……”
“很难。”陆沉替她把话说完。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苏晚摇了摇头，“是我们根本不确定宋珉会站在哪一边。他到任才三天，我们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公开履历和那场例会上的表现。万一他和总指挥部那边是一条心，我们告诉他真相，就等于自投罗网。”
“周启明说他可以去试探宋珉的态度。”
“他？”苏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试探出来？他和宋珉以前认识吗？”
“他没说。但我感觉他应该有他自己的办法。”陆沉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他不是那种会贸然行事的人。能在特别事务办公室待二十三年而不被卷入任何风波的人，不会是一个莽撞的人。”
苏晚没有反驳。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条安静的巷道，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忽然开口，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周启明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他经手过无数次授权确认，从来没有质疑过。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他选择了站出来？”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一个沉默了二十三年的人，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突然打破沉默？
“可能是因为何知远。”他最终说道，“他说他三年前看到了那封退役军官的投诉信，然后开始调查，在绝密档案里找到了何知远的记录，记录只有一行字：‘已处理’。那句话可能触动了他。”
“也可能是因为他察觉到了某种危险。”苏晚转过头，看着陆沉，“他在那个位置上，比我们更清楚总指挥部的手段。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也许不只是因为良心发现，也许是因为他意识到，如果再不做点什么，他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已处理’。”
陆沉沉默了片刻。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现在是我们的盟友。”他说，“至少在这个阶段是。”
“暂时是。”苏晚纠正道，“但我们不能完全信任他。在他真正拿出行动之前，我们还是要保持警惕。”
陆沉点了点头。他明白苏晚的意思。在这场博弈中，信任是一种奢侈品，不能轻易给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讨论了下一步的计划。苏晚提议，在周启明试探宋珉的同时，她和韩肃应该加快替代能源方案的评估进度。这样一来，无论宋珉的态度如何，他们都至少有了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技术方案，而不是两手空空地去和人谈判。
陆沉表示同意。
临近中午，两人先后离开了咖啡馆。苏晚先行一步，往指挥中心的方向走去。陆沉多坐了几分钟，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然后起身结账，走出了店门。
他沿着巷道往回走，准备下午去一趟韩肃那里，看看能量模型的进展。
当他走到巷道出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道出口的路灯柱上，贴着一张不起眼的小广告。广告纸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微微卷起，看起来像是贴了有一段时日了。广告的内容是一家搬家公司的宣传信息，附有联系电话和地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吸引陆沉注意力的不是广告本身，而是广告纸右下角的一个小小的标记。
那是一个用黑色马克笔画出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有一道垂直的短线。符号很小，大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纸张本身的污渍忽略掉。
陆沉认出了这个符号。
这是何知远笔记本中出现过的一个标记。在笔记本的某一页边缘，何知远随手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符号，旁边没有写任何注释。陆沉当时没有在意，以为那只是何知远随手涂鸦的痕迹。
但现在，这个符号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他刚刚和周启明见过面之后，出现在他回程必经之路的路灯柱上。
这不是巧合。
陆沉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街道上行人不多，没有人注意他。他伸出手，轻轻揭下那张广告纸的一角，广告纸背面，用同样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他们也在看着你。小心宋珉。——何。”
陆沉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将广告纸重新贴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继续朝前走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步伐也没有任何改变。
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一拍：何知远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