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维持着原来的频率。他的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平静略带一丝午后的倦怠，和任何一个刚从餐馆走出来、准备返回工作岗位的军人没有什么区别。但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那个符号。那行字：“他们也在看着你。小心宋珉。——何。”
何知远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砸入他原本就已经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浪涛。他一直以为何知远已经死了，被“处理”了，消失在某份绝密档案的灰色记录里，变成了一行冰冷的文字。但现在，这个被认为已经死去两百七十多年的人，用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方式，向他发出了警告。
不，不对。陆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何知远活在两百七十多年前，他不可能活到现在。除非——留下这个标记的人，不是何知远本人，而是继承了他意志的某个人。一个知道那个符号含义的人，一个读过何知远笔记的人，一个同样在追寻真相的人。
这个念头让陆沉的脊背微微一凉。这意味着，在这座壁垒里，还有另一股力量在暗中活动。这股力量不属于军部，不属于总指挥部，不属于他所知道的任何官方机构。它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下的鱼，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游动着，偶尔浮出水面，吐出一个气泡，然后再次消失无踪。
而今天，这条鱼浮出水面，向他吐了一个气泡。
陆沉没有回头去看那根路灯柱。他知道，那个标记很可能已经被清除掉了，留下它的人不会让它存在太久，以免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他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朝着情报分析中心的方向走去。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他们也在看着你。”
他们。是谁？总指挥部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周启明今天约他见面，是否已经被“他们”察觉了？还有那句“小心宋珉”，宋珉到任不过三天，何知远的人就已经对他做出了判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宋珉有问题，还是意味着何知远的人对任何来自总指挥部的人都抱有天然的警惕？
陆沉发现自己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他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绳子，却发现绳子的一端通向更深的黑暗。
他加快了脚步。
情报分析中心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韩肃敲击键盘的声音，节奏稳定而均匀，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陆沉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然后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韩肃抬起头，看到他的脸色，手指停了下来。“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韩肃对面的椅子前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何知远还活着。”
韩肃正准备拿起咖啡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他缓缓放下杯子，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你确定？”
陆沉把在路灯柱上看到那个符号和那行字的经过说了一遍。韩肃听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转过身，在操作台上调出了一幅星穹壁垒的地下管网结构图。他的目光在图上快速扫过，然后指着其中一个位置。
“如果你说的那根路灯柱在这个位置，那么它附近的地下，有一条废弃的维修通道。那条通道可以通往好几个方向，包括主堡东区的旧供水系统和一部分早期铺设的通讯电缆管道。”他抬起头，看着陆沉，“如果有人想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在壁垒内部移动，那条通道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你能查到那条通道的出口通往哪些地方吗？”陆沉问。
“可以，但需要时间。”韩肃说，“而且我需要一个理由去调取那些管道的结构图纸，那些图纸虽然不是绝密，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查阅的。”
“理由我来想办法。”陆沉说，“你只管查。”
韩肃点了点头，开始在操作台上调取相关资料。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大脑暂时放空。连日来的信息过载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所有的线索。
何知远的笔记。裴长庚的信。密室里的精神增幅矩阵。周启明的主动接触。路灯柱上的警告。还有那位刚刚到任、态度不明的宋珉指挥官。
这些线索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散落在棋盘的不同位置。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把它们串联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链条。他需要看清整张棋盘的全貌，而不是只盯着某一颗棋子。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是何知远，我留下那个符号，是为了告诉后来者两件事：第一，我不是孤身一人；第二，有人不希望真相被揭开。那么，我接下来会怎么做？”
韩肃没有回头，但接上了他的话：“你会等待那个后来者做出下一步行动，然后再决定是否要进一步接触。”
陆沉缓缓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找他，而是让他来找我们。”
“怎么让他来找我们？”
“做一件会引起他注意的事。”陆沉说，“一件足够大胆，足够冒险，让他不得不再次现身的事。”
韩肃停下了手中的操作，转过身来，看着陆沉。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好奇。“你已经有计划了？”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模拟出的蓝天。云层正在缓缓移动，投下流动的阴影，掠过主堡的屋顶和塔楼，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这座古老的堡垒。
“我需要再见一次那台装置。”他说，“但不是从正门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