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二十三点四十分。
星穹壁垒的人造天空已经切换到了夜间模式，深蓝色的穹顶上点缀着模拟出的星光，看起来和自然界的夜空相差无几。主堡的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少数几个关键岗位还在维持着低照度的夜间照明。巡逻机器人的履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规律地回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是某种固定的节拍器。
陆沉站在主堡西区一间废弃设备间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正在等待一个时间窗口。他的身上穿着一套全黑色的轻型作战服，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腰间挂着一只小型工具包，脚上是静音军靴，鞋底采用特殊的吸能材料，踩在金属地板上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他手腕上的战术终端显示着时间，以及一个正在倒计时的进度条。韩肃在四小时前成功侵入了主堡西区的监控系统，植入了一段循环播放的静态画面，也就是说，从监控室的角度看，这条走廊在整个夜间都会显示“一切正常”的画面。这个时间窗口将持续到次日清晨五点三十分，届时系统会自动进行一次完整性校验，循环画面会被发现。
他需要在五点三十分之前完成行动，并撤出。
倒计时还剩五分钟。
陆沉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最后一次过了一遍行动计划。他的目标不是那间密室——至少今晚不是。他的目标是裴长庚工作室所在的那栋旧行政楼。白天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旧行政楼的地下室入口被一扇新换的锁封住了。那扇锁的型号和周围那些老旧的设施格格不入，显然是近期才安装的。
有人在不久前进入过那栋楼。而且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进去做了什么，以及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倒计时归零。战术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提示监控切换已完成。陆沉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在黑暗中静止了十五秒，用听觉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只有远处巡逻机器人的履带声，规律而遥远。
他动了。
他的脚步轻盈而迅速，贴着墙壁的阴影移动，每一步都踩在事先规划好的落脚点上，那些位置避开了地面上松动的碎屑和容易发出声响的金属接缝。他从废弃设备间的侧门闪出，沿着一条没有照明的服务通道快速穿行了大约两百米，然后在一扇半掩的防火门前停下。
防火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向下通往旧行政楼的地下室。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气味，混合着金属氧化和墙壁涂料老化后的淡淡酸味。应急灯在楼梯转角处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台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表面有一些新鲜的足迹，不止一个人的足迹，而且是不久前留下的。
陆沉蹲下身，用手电筒的弱光模式照向那些足迹。足迹的纹路清晰，边缘还没有被新的灰尘覆盖，说明留下足迹的人是在最近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通过的。从足迹的大小和间距来判断，至少有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走在前面，矮的跟在后面大约两步的距离。
他没有在这些足迹前停留太久。他站起身，继续沿着楼梯向下，来到地下室的那扇新锁门前。
锁是电子密码锁，型号很新，带有防撬报警功能。陆沉没有试图破解它，他没有足够的时间，而且这种新型锁通常会在连续输入错误密码后触发警报。他转而检查了门框和周围的墙壁。
在门框的右上角，他发现了一处极不显眼的刮痕。刮痕很新，金属表面的氧化层被刮掉，露出下面银白色的新鲜金属面。刮痕的形状不规则，像是被某种尖锐的工具划过，可能是钥匙串的边角，也可能是工具包上的金属扣具。
留下刮痕的人，在开门的时候有些着急。或者，是在光线不足的条件下操作的。
陆沉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微型内窥镜——一根细长的光纤探头，末端带有高清摄像头和LED补光灯。他将探头沿着门框的缝隙塞进去，调整角度，观察门内的景象。
内窥镜的显示屏上缓缓呈现出门后的画面。
那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储藏室。房间里堆放着一些旧桌椅和废弃的器材箱，靠墙立着几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尘，灰尘表面有几串新鲜的足迹，和楼梯上的足迹纹路一致。
足迹在房间中央停留了一段时间，从脚印的密集程度来看，那两个人曾经站在那里交谈过，或者是在查看什么东西。然后足迹转向房间的东北角，在一面墙壁前消失了。
陆沉调整内窥镜的角度，试图看清那面墙壁的情况。但探头的长度有限，无法覆盖那个角度。他收回内窥镜，蹲在门前，盯着显示屏上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陷入了沉思。
那面墙壁有什么？为什么足迹会在那里消失？那两个人进入这间储藏室，不是为了取走什么东西，也不是为了存放什么东西。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交谈了一会儿，然后走向了一面墙壁，然后就消失了。
除非……那面墙壁不是实心的？除非，那后面藏着另一条通道？
陆沉收起内窥镜，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新锁门。他没有尝试打开它，但他在心里记住了这间储藏室的坐标。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进入那间房间，然后检查那面可疑的墙壁。
但今晚的时间不够了。他必须在监控系统完成完整性校验之前撤出。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回。当他重新穿过那扇防火门，回到服务通道的时候，他手腕上的战术终端显示：凌晨一点十二分。他还有四个多小时的安全窗口，但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旧行政楼的地下室里，藏着一条不为人知的通道。而那扇新换的锁，就是为了保护这条通道的秘密。
陆沉沿着服务通道继续前行，准备绕一条更远的路线返回住处。当他走过一个通风管道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通风管道的栅栏上，别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纸条的边缘被通风管道口凝结的水汽微微濡湿，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你走对了一半。但方向错了。不是地下，是上面。旧行政楼四楼，天花板夹层。入口在男洗手间第三个隔间的天花板上。他们今晚不在。你有一个小时。——友。”
陆沉握着那张纸条，在昏暗的服务通道里站了很久。
通风管道口的风机在他头顶低低地嗡鸣着，吹动他手中的纸条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抬头去寻找送信人的踪迹。他知道，那个人既然能把纸条放在这里而不被他发现，就一定已经离开了。
他低头，再次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
不是地下，是上面。
他收好纸条，转身，朝着旧行政楼的方向，重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