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五分。
陆沉站在旧行政楼一楼的楼梯口,手里握着那张纸条,纸条的边缘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微微濡湿。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先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站了大约三十秒,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率从刚才的急速奔走中平复下来。
纸条上的信息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到让他有些不安。就好像那个送信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知道他今晚会来这里,知道他会在那扇新锁门前碰壁,然后提前在通风管道口留下了这张纸条。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并不好受,但陆沉没有时间去追究对方的身份。纸条上说得清楚,他只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他们”会回来。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不打算留下来验证。
他开始上楼。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面的楼梯,而是绕到旧行政楼北侧的一处消防通道。这条通道更窄,更陡,照明也完全失效了,只有他手中的微型手电筒在黑暗中切开一道窄窄的扇形光域。台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被完全吸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墙壁上有几处水渍洇开的痕迹,像是雨水从外墙的裂缝渗入,沿着墙面缓缓流下,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上到四楼,穿过那条堆满废弃办公用品的走廊,来到走廊尽头的男洗手间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男”字的轮廓。他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不算太响,但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停了一下,确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后闪身进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洗手间不大,大约十来平米。地上铺着老旧的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开裂或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地面。三个隔间并排靠墙排列,门板都是那种老式的复合木板,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发黄的木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管道锈蚀的铁腥气和积水的潮湿气息。第三个隔间的门是关着的。陆沉走过去,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没有锁。他拉开门,里面是空的。马桶已经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陶瓷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水垢沉积物。水箱的盖子歪斜地搁在一旁,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机械结构。
他站到马桶盖上,伸手去推天花板上的那块板子。板子是轻质石膏板,大约半米见方,边缘有些翘起,显然被反复打开过。他轻轻往上一推,板子松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开,边缘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加大力道,又推了一次,板子终于滑开了一道缝隙。一股陈旧的、干燥的、混合着玻璃纤维隔热材料的粉尘气息,从缝隙中涌出,扑在他的脸上。他侧过头,等那股粉尘稍微散去一些,然后双手撑住天花板的边缘,用力一撑,上半身探入了天花板夹层。
夹层的高度很低,目测不超过八十公分,他只能匍匐前进。手电筒的光束在夹层中扫过,照亮了纵横交错的管线、通风管道和隔热材料。那些管线的走向杂乱无章,有些是新敷设的,塑胶外皮还保持着崭新的色泽;有些则是老旧的金属管,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层,像是被遗忘在这里很久很久了。在距离入口大约三四米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老旧的帆布包,被塞在两根通风管道之间的缝隙里。包的颜色原本可能是军绿色或深灰色,但经过漫长的岁月,已经褪成了一种难以辨认的灰褐色。包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灰尘的分布不均匀,有些地方明显被触碰过,露出了下面颜色稍深的布料。
陆沉爬过去,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帆布包。包的重量比他预期的要轻,里面装的东西不多。他拉开拉链。拉链已经有些生涩,拉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用手电筒照向包内。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一封信,一枚数据芯片。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书脊上的胶装也有些松动,像是被反复翻阅过。他拿起笔记本,翻开封面。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而有力,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严谨:“星穹壁垒·补充观察记录——纪川。”
纪川。
这个名字,在何知远的笔记中出现过一次。何知远写道:“纪川是我最信任的助手,也是唯一一个完全了解那台装置全部设计细节的人。他在我被迫离开后接替了我的工作,但没过几年,他也失踪了。”
原来纪川也留下了记录。而且这份记录,被藏在了这间废弃洗手间的天花板夹层里。陆沉没有急着翻阅笔记本的内容,而是先将它小心地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防水袋中。然后他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处用一枚老式的红色火漆封缄,火漆上压着一个清晰的印记,那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一道垂直的短线。和路灯柱上那个符号一模一样。他用指甲轻轻挑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只有一页,上面的字迹和笔记本扉页上的字迹一致,出自纪川之手:
“后来者: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得很远了。比何工走得更远,也比我自己走得更远。首先,我要恭喜你。其次,我要提醒你,接下来的路,会比你已经走过的所有路都更加艰难。”
“何工在笔记中记录了他所发现的一切,但他没有来得及记录全部。在他被迫离开之后,我继续了他的工作。我花了三年时间,绘制出了那台装置的完整结构图,包括它的能源输入端口、核心转换单元的详细构造、以及它与壁垒主能量网络的所有连接节点。这些数据,都储存在随信附带的数据芯片中。”
“但我还发现了另一样东西,一样何工没有发现的东西。在壁垒的核心能量枢纽下方,大约五百米深处,还存在第二台装置。那台装置的体积比精神增幅矩阵更大,结构更复杂,功能也更不明确。我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弄清楚它的用途,但直到我被迫停止调查的那一天,我也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台装置,才是裴长庚真正的心血所在。精神增幅矩阵,只是它的一个组成部分。”
“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这份数据。当合适的时机到来时,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纪川,星历一百零三年九月。”
陆沉握着那封信,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将每一个字反复读了两遍。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二台装置”那几个字上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小心地折叠好,放回防水袋中。然后他取出那枚数据芯片,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黑色的塑料外壳,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他把芯片收进工具包内侧带拉链的隔层里,拉好拉链,又用手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掉落。
他最后扫视了一遍天花板夹层,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然后开始原路返回。当他从天花板上跳下来,重新落在那间废弃洗手间的瓷砖地面上时,他手腕上的战术终端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一分。
他还有大约二十分钟的安全窗口。
他走出洗手间,沿着消防通道快速下楼,消失在夜色中。在他身后,那间废弃洗手间的天花板板子被他重新合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缝隙处被他不经意地带了一下,落下一缕细尘,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中缓缓飘散,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