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三分。
陆沉回到自己的住处,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大约十秒钟。他的呼吸平稳,心跳也已经从刚才的高速奔走中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但他的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他没有开灯,摸黑穿过客厅,走进卧室,拉上窗帘,然后才打开了床头柜上那盏光线柔和的台灯。
他在床边坐下,从防水袋中取出那三样东西:笔记本、信、数据芯片。他将信和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先拿起那枚数据芯片,在指尖翻转着端详了几秒。芯片的外壳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侧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到过。他将芯片插入战术终端侧面的读取槽中。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文件目录。目录中共有十七个文件,大部分文件名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看起来像是某种编码系统。他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屏幕上弹出一幅高精度的三维结构图。那是一台他从未见过的装置。装置的体积比他在地下密室中看到的那台精神增幅矩阵要大得多,从比例尺来看,它的高度大约在十五到二十米之间,底部是一个直径约八米的圆形基座,从基座向上延伸出三层同心环状结构,每一层环上都密布着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接端口。整个装置呈现出一种高度对称的几何美感,像是一件精密到极致的工艺品。
陆沉的目光在结构图上缓缓移动,试图理解它的功能和原理。但他不是能量学专家,这幅图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他只能大致判断出,这台装置的核心部分位于最内层环状结构的中心,那里有一个球形腔体,腔体的内壁上刻满了和精神增幅矩阵密室中类似的纹路——但更加密集,更加复杂,排列方式也完全不同。
他退出文件,点开了第二个。那是一张能量流动示意图,显示的是这台装置与壁垒主能量网络的连接关系。图中的线条错综复杂,像是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将装置与壁垒的每一个主要能量节点连接在一起。从图上看,这台装置不仅仅是一个独立的设备,它更像是整个壁垒能量系统的中枢神经,而精神增幅矩阵,只是连接到这个中枢的一个分支。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刚才看到的那些图像在大脑中沉淀下来。纪川在信中写道,这台装置才是裴长庚真正的心血所在。精神增幅矩阵只是它的一个组成部分。这句话的含义,他现在才开始真正理解。
他睁开眼,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封面。纪川的记录比何知远的笔记更加系统化,每一篇都有明确的日期和编号,内容涵盖了从星历一百年到星历一百零三年的观察和分析。他跳过前面的部分,直接翻到笔记本的后半段,找到了纪川第一次提到“第二台装置”的那一篇。
“星历一百零二年三月十四日。我花了将近两年时间,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精神增幅矩阵不是孤立的装置。它连接着另一个更大的系统。那个系统的核心,位于壁垒核心能量枢纽下方约五百米深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的能量吞吐量是精神增幅矩阵的数十倍。我开始想办法接近那个位置。”
下一页的日期跳到了两个月后。
“星历一百零二年五月二十二日。我找到了一条通往下方区域的路径。那是一段废弃的维修竖井,入口隐藏在主堡地下五层的一间备用设备间里。竖井的深度大约在六百米左右,底部有一扇密封门。门上没有锁,但需要一组十二位的授权码才能开启。我没有那组授权码。”
再下一页,是三个月后。
“星历一百零二年八月九日。我花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关于那扇密封门的信息。最终,我从一位退休的老工程师口中得知,那组授权码由裴长庚本人设定,在他去世后,被分成两部分,分别由壁垒最高指挥官和总指挥部特别事务办公室主任保管。也就是说,想要打开那扇门,必须同时获得这两个人的授权。”
陆沉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双人授权。又是双人授权。精神增幅矩阵的关闭需要双人授权,通往第二台装置的密封门也需要双人授权。裴长庚似乎对这种双重验证机制有着特别的偏好,或者说是他对人性的不信任,促使他设计了这样的机制。
他继续往下翻。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但在倒数第二页的边缘,纪川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内容要潦草得多,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我可能已经暴露了。如果我没有回来取走这份记录,请后来者务必记住:那扇门的位置——主堡地下五层,备用设备间B-7,东墙第三个储物柜后面。授权码的第一部分,在最高指挥官的办公室保险柜里。第二部分,在特别事务办公室主任的个人加密终端中。祝你好运。——纪川。”
陆沉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人造夜空依然安静,模拟出的星光在深蓝色的穹顶上缓缓闪烁。远处偶尔传来巡逻机器人履带碾过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是某种恒定的背景音。
他拿起那枚数据芯片,从终端中退出,小心地收进防水袋中。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望向窗外那片寂静的夜色。主堡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几盏零星的灯光点缀在其间,像是沉睡巨兽身上微弱的脉搏。
地下五百米。第二台装置。双人授权。他手中的线索越来越多,但这些线索并没有让真相变得更加清晰,反而像是拼图的一块块碎片,散落在桌面上,彼此之间的距离似乎很近,却又无法完全拼接在一起。
他需要一个能够理解这些技术数据的人。一个不仅能看懂纪川留下的结构图,还能从中推断出那台装置真正用途的人。
他想到了韩肃。但他也想到了一个问题:韩肃的能量流动模型分析,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如果他把纪川的数据芯片交给韩肃,会不会让韩肃也暴露在危险之中?
陆沉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寂静的夜色,陷入了长久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