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陆沉回到住处,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望向外面。人造天空正在从深蓝色缓慢过渡到一种介于靛青和灰蓝之间的颜色——那是黎明前最深的时刻,也是夜间模式切换回日间模式之前的最后一道过渡色。远处的壁垒主堡轮廓在微光中逐渐清晰起来,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个防水袋,隔着布料感受着里面那枚纸片的硬度。授权码的第一部分。十二位数字,分为两行,每行六位。他已经把那些数字牢牢记在了脑子里,即使纸片丢失或损毁,他也不会忘记。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晚和韩肃。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多,每个人面临的危险就越大。周启明已经主动暴露了自己,韩肃正在分析纪川的数据芯片,苏晚在为他们提供掩护和支持,每个人都在承担着各自的风险。他不能再让他们承担更多了。
他放下窗帘,走到床边坐下,脱掉外套,却没有躺下。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一种半休息的状态——不是真正的睡眠,而是一种浅层的、随时可以恢复警觉的放松。他的大脑依然在运转,但转速已经慢了下来,像是一台正在待机的机器,随时可以被重新激活。
他需要休息。不是因为累了,他早已习惯了长时间不睡觉,而是因为他知道,天亮之后,会有更多的事情等待着他。授权码的第二部分,那扇通往地下五百米的密封门,以及纪川留下的数据芯片中可能隐藏的更多秘密。所有这些,都需要他在清醒的状态下去面对。他让自己在这种半休息的状态中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当战术终端的闹钟在清晨五点三十分准时震动时,他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起来,模拟出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八点整,陆沉准时出现在主堡医疗部,完成了每日例行的复查。他的伤口愈合情况良好,医生在病历上签了字,允许他恢复轻度体能训练,但仍不建议参与高强度战斗任务。他谢过医生,走出医疗部,沿着走廊往情报分析中心的方向走去。
沿途遇到几位认识的军官,互相点头致意。没有人对他的出现表现出任何异常的关注。在大多数人眼中,他只是一个正在康复期的伤员,每天按时去医疗部报到,然后回到住处休息。没有人知道他昨晚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那枚防水袋中装着什么。这很好。
他走进情报分析中心时,韩肃正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摊开着几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显然他一整夜都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头发比凌晨时更加凌乱,但他的坐姿依然挺拔,目光依然专注,丝毫没有因为通宵工作而显得萎靡。
“你一夜没睡?”陆沉关上门,问道。
“睡不睡对我来说区别不大。”韩肃头也不回地说,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而且这些数据太有意思了,我舍不得停下来。”
“有什么发现?”
韩肃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了两幅图像,并列显示在屏幕上。左边是纪川留下的那幅三维结构图,右边是他自己建立的壁垒能量流动模型。两幅图在某些关键节点上呈现出高度的吻合,就像是两幅拼图,正在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纪川的数据非常精确。”韩肃说,“我花了将近四个小时交叉验证了他标注的每一个能量节点,确认了这些节点与壁垒现有能量网络的对应关系。结论是:他绘制的结构图是正确的,误差率极低。”
“那台装置的功能呢?有头绪了吗?”
韩肃沉默了片刻,然后调出了另一幅图像,那是他从纪川的数据中提取出来的一组波形图。波形的形状很不规则,呈现出一种周期性但非正弦的振荡模式,像是某种经过编码的信号。
“我对比了已知的所有能量波形数据库,没有找到匹配项。”韩肃说,“这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传输或转换波形。它看起来更像是通信信号。”
“通信信号?”陆沉皱起了眉头,“和谁通信?”
“不知道。”韩肃坦诚地说,“但信号的频率和振幅都非常稳定,说明发送端和接收端之间存在着某种持续的、稳定的连接。这台装置,很可能一直在向某个目标发送信号,或者从某个目标接收信号。而且这个过程,可能已经持续了两百七十多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陆沉站在屏幕前,望着那组波形图,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问题,如果这台装置一直在向外发送信号,那么信号的接收方是谁?是异族吗?还是别的什么存在?裴长庚建造这台装置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通讯器在这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是周启明:“上午十一点,老地方。有重要进展。”
陆沉看完信息,将通讯器收进口袋。他转向韩肃:“我要出去一趟。你继续分析那些数据,有任何发现立刻通知我。”
韩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陆沉转身走出情报分析中心,沿着走廊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平稳,表情平静,但他的心跳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周启明说有重要进展会是什么?是宋珉的态度有了明确的反馈?还是总指挥部那边出现了新的动向?或者是他发现了关于那台神秘装置的更多线索?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