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寒冰复仇
满堂死寂,寒锋穿胸。
苏流渊僵坐在高台座椅之上,胸前长剑贯体而过,鲜血浸透衣袍,顺着座椅纹路缓缓淌落。
他双眼圆瞪,死死盯着眼前突如其来的白衣身影,脸上残留着溃败的愕然与无尽不甘。
气脉崩断之际,他喉间微动,用尽最后一丝余力,从齿间艰难挤出一字。
“好。”
一字落尽。
头颅轻轻一垂,眼中神采彻底散尽。
一代南派枭雄,流云剑宗掌权之人,就此气绝身亡。
高台之下,万众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凝在那道骤然现世的白衣人影身上。
白衣胜雪,身姿孤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极寒剑气,沉寂两年,再无半分世人印象里的颓败与隐匿,只剩一身凛冽独尊的剑道风骨。
待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整张清冷面容暴露在天光之下,全场群雄骤然心神巨震,人人瞳孔骤缩!
是他!
消失整整两年的云霄剑宗寒冰剑尊!
两年之前,流云剑宗联合徐明宇势力,背信弃义、大举伐宗,一夜踏平云霄山门,屠戮满门弟子,云霄剑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世人皆以为寒冰剑尊早已战死殉宗,谁也未曾想到,这位昔日纵横北境的绝代剑尊,竟隐忍蛰伏两年,于今日雁门关终极决战之际,骤然现身!
一剑,绝杀苏流渊!
两年血海深仇,一朝亲手得报!
全场南北高手、正邪群雄,尽皆默然伫立,无人喧哗,无人异动。
哪怕是苏流渊麾下残余部属,看着主上尸身,看着眼前这位复仇归来的寒冰剑尊,也尽数怔立当场,眼底只剩骇然与悲凉,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拔刀相向。
大仇在前,因果昭然,谁都心知肚明——此乃云霄剑宗百年血债,今日终得清算。
寒冰剑尊眸光平静,无悲无喜,抬手握住贯穿苏流渊胸膛的剑柄。
噌——
轻鸣彻耳。
长剑平稳抽出,血珠滴落,剑锋不染杂尘。
他收剑归鞘,动作从容淡然,随后俯身,抬手轻轻抱起高台一侧那只存放着《问剑诀》上篇的精致锦盒。
锦盒入手,轻沉如故。
此物,正是当年云霄剑宗遭灭门祸乱之际,被流云剑宗窃取自天剑山庄的传世武学真本,也是两派恩怨纠葛的根源之一。
寒冰剑尊怀抱锦盒,步履沉稳,一步一步,缓缓走下高台。
越过狼藉阵场,穿过分立两侧的南北武人,他径直朝着中原群雄所在的盟主高台缓步而行。
一路无人拦路,万众默然避让。
直至离盟主高台尚有数步之遥,寒冰剑尊驻足立定,身姿端正,微微躬身,声线清冽沉稳,响彻整座雁门关:
“云霄剑宗,寒冰剑尊,拜见中原武林盟主,墨子归墨盟主。”
闻声刹那,高台之上的墨子归神色一正,当即起身。
他神色谦和有礼,无半分居高临下的盟主傲气,即刻带着身旁一众中原武林长老、高手,快步走下高台,亲自相迎。
“剑尊隐世两年,今日重出江湖,大仇得报,可喜可贺。”
寒冰剑尊抬眸,拱手正色道:
“此番雁门关一战,沈少侠大破寒冰剑阵,击溃流云剑宗大势,瓦解南派进犯中原之危。若无中原武林牵制相助,我寒冰难寻今日复仇之机。大恩在心,云霄不敢或忘。”
言罢,他双手托住怀中锦盒,举至身前,郑重奉上。
“此盒之中,乃是百年前从我云霄剑宗流转、终被流云剑宗窃据的《问剑诀》上篇真本。此物本属中原武林天剑山庄传世之物,流落多年,今日祸乱之源已清,珍宝当归原主。”
“寒冰谨将《问剑诀》上篇,物归原主,交还中原武林。”
墨子归闻言心头一凛,面露赞许,抬手示意身后弟子上前接过锦盒,妥善收存。
“剑尊深明大义,恩怨分明,公私有度,实在令人敬佩。”
寒冰剑尊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遥远北境方向,语气郑重肃穆,当众立誓:
“今日大仇得报,祸首伏诛,恩怨两清。”
“寒冰不日便将返回北境,收拢残余门人,重整山门,重建云霄剑宗。”
“在此立誓,终我一生,云霄剑宗恪守边界,永不踏足中原半步,永不与中原武林为敌!”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全场群雄听闻此誓,无不心中赞叹。
墨子归颔首赞许,声传四方,正色教导:
“江湖纷争,恩怨有归,杀伐有度。剑尊此番复仇,只为清算灭门血债,不迁怒、不株连、不祸乱天下,乃是大宗风范。”
“日后重振云霄,当守武道本心、持宗门大义,守边界、安弟子、正剑道,不负百年宗门底蕴,不负今日恩怨了结。”
“从今往后,中原与北境,各安其土,互不侵扰。”
寒冰剑尊郑重拱手:“谨记盟主教诲。”
雁门关前风波既定,恩怨了结,气氛归于肃穆平和。
可就在群雄以为此战彻底落幕、南北纷争终结之际!
人群侧方,一道孤寂身影,静立满地重伤的剑侍尸身之间,始终神色未变。
正是叶寒渊。
自十二寒冰大阵破碎、苏流渊身死至今,他面色沉静如水,无悲无喜、无惊无怒,不见半分悲伤,不见半分慌乱,依旧是那副淡漠孤冷的模样,仿佛世间一切荣辱生死,皆与他无关。
他默默俯身,缓缓拾起脚边一柄坠落的残剑。
剑身微凉,霜气残存。
握剑入手的刹那,叶寒渊眸光微动,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他缓缓转身,面朝北境云霄剑宗的方向,身姿挺拔,无半分颓态。
下一瞬——
铮!
剑光一闪!
横剑,自刎!
鲜血喷溅,身形轰然倒地!
全程无声,决绝凛然。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一生痴武、伴阵而生、随阵而亡的武痴,竟会选择以这般方式,了结此生。
高台之下,寒冰剑渊余光瞥见这猝然一幕,瞳孔骤缩,脱口厉声大喝:
“叶尊者!”
地面之上,血泊之中。
已然濒死的叶寒渊闻声,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微微回笼。
他艰难侧眸,望向白衣而立的寒冰剑尊,眼底无恨、无怨,唯有一丝释然与惋惜。
一滴清泪,顺着冰冷眼角缓缓滑落。
须臾,眸光彻底黯淡,闭目气绝。
一代武痴,就此落幕。
全场寂静无声,人人心生唏嘘。
寒冰剑尊望着血泊中的身影,默然良久,转头面向墨子归,拱手恳请:
“叶尊者一生痴武,无大恶、无邪心,半生皆困于阵道宿命。”
“今日身死,实属可叹。”
“寒冰恳请盟主应允,容我将叶尊者尸骨带回北境云霄,葬于云霄山门之外,让其一生执念,终得归宗安息。”
墨子归望着叶寒渊尸身,微微叹息,缓缓颔首:
“一生向武,至死无憾,可敬可叹。”
“剑尊既有此心,准予便是。好生安葬,入土为安。”
“多谢盟主。”
寒冰剑尊郑重谢过,随即挥手示意身后随行隐匿的云霄残余弟子上前,妥善收敛叶寒渊尸骨。
诸事了结。
寒冰剑尊再度与墨子归拱手作别,怀抱恩怨落幕的坦荡,携叶寒渊遗骨,率众转身,缓步离去。
北境风来,白衣渐远。
雁门关一场惊天大战,随两道江湖旧人的落幕与远去,彻底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