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
长安多少英雄客，一时雪卷千山白。
祸起寒宵夜未明，尽作飘蓬各南北。
话说刘神威自出皇城，遍访数处，皆不见恩师孙思邈踪迹。一时步履如飞，穿街过巷，直往城外乡野寻去。寻至日影西斜，方在一茅舍之前，见孙思邈倚松而坐，正自抚卷沉吟。刘神威一见，心头倏然一松，然未及开口，面上已见焦灼之色。
孙思邈抬目瞧见弟子额汗涔涔，神色仓皇，心知必有急变，便搁卷起身，温声问道：“神威，宫中可有事端？”刘神威喘定气息，低声道：“恩师，公主突发重疾，诸御医束手，陛下与皇后夙夜忧叹，特命弟子前来相请。”言罢，将宫中数日情形详述一遍。孙思邈听毕，神色未改，眉头却微微一凝，只道一声：“速行。”便随弟子匆匆回宫。
且说这孙思邈，京兆华原（今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人氏世居耀州之野。幼而颖异，嗜读不倦，博通经史，尤精医药。西魏重臣独孤信一见，惊其为“圣童”。及长，偶得道家遗卷，遂潜心研习，融医道于一炉，撰《千金要方》《千金翼方》二书，名动天下。显庆四年（659年），高宗拜其为谏议大夫。
此事不提，师徒二人疾步入宫，刘神威先行上奏。高宗听报孙思邈已至，遂即相迎，语气切切道：“爱卿离宫不过数日，公主便遭此厄，御医百方皆罔效，朕与皇后心如刀割，恨不能代其苦痛。卿若能愈公主之疾，朕必有厚谢！”孙思邈躬身一揖，神色凛然，沉声道：“陛下宽怀。医者父母心，救人乃本分，焉敢望赏？病势不宜迟，还请陛下引臣速往仙居殿，莫误了公主诊治之时。”高宗闻言，心中稍安，当即亲领孙思邈步出宣政殿，步履匆匆，直往仙居殿而去。
众人行至仙居殿，孙思邈即向上官婉儿细询李令月近日寒热起落、饮食多寡、昼夜安寝几何。待问毕，孙思邈方取一缕赤红丝线，授与上官婉儿道：“烦请婉儿将此线一端系于公主殿下右腕寸口，三分紧，七分松，莫使气血阻滞，另一端自疏帘下引出。”上官婉儿依言而行，绕过锦屏，将丝线绕过李令月皓腕，线端垂落帘外。
孙思邈虚虚一握，三指悬丝，闭目凝神。闭目如入定，但觉线端传来脉象如沸汤翻涌，忽又似寒泉凝涩，面色渐沉。俄而，孙思邈豁然睁目，整衣趋至御前，朗声道：“禀陛下、皇后，此乃温热疫毒入营血分，发为紫斑出血之候，观其脉证，当是宫中鼠啮遗毒所染。幸而公主殿下禀赋素厚，邪未深入脏腑，尚可挽回。”
高宗听闻“鼠疫”二字，面色骤变，武后侍立一侧，闻言眉梢一挑，回见高宗神情，遂即温声道：“如此，还望爱卿速书方药，莫误时辰。”孙思邈颔首，即书药名剂量，呈于武后。武后接过细览，面含笑意，转递与上官婉儿道：“速去御药房监煎，不可假手他人。”上官婉儿敛衽领命，步履匆匆而去。
孙思邈复取一方，双手捧与帝后道：“此第二方，分作两用。一剂煎汤，宫中上下，人人须服一盏；另一剂，按方配制药料，投散于长安城内诸井、护城河水及御沟水流，以绝毒邪蔓延之根。”高宗接过，目注药方，沉声道：“准。”便唤内侍立时传旨施行，长安一城，遂得保全。
两日后，李令月面色渐润，晨起已能倚栏观花。帝后亲临榻前，见公主言语清朗，笑靥如常。高宗顾谓左右道：“孙爱卿真乃苍生大医，妙手回春，朕当如何酬之？”遂召孙思邈上殿，温言道：“卿有功于国，有恩于朕。今有何愿？但说无妨，朕必从之。”孙思邈闻言，顺势道：“老臣行医百年，素昔所愿，非金非帛，只图一静耳。今已年过百岁，筋骨渐衰，心思不支，唯乞陛下垂怜，允老臣归隐山林，得终残年，实乃天恩浩荡。”
高宗闻此默然良久，目光中颇有惜色，终是叹道：“卿志在高远，朕难强留。”遂御笔亲批，赐良驹一匹，配以金鞍；又特诏以故鄱阳公主宅第一座，使其告老还乡。
数日后，孙思邈将离长安，临别之时弟子卢照邻与刘神威二人，邀得名士骆宾王、宋令文、孟诜数人，早早设下素席，以清酒一盏，为孙思邈饯行。
且说这几人，个个不凡：
卢照邻，字升之，号幽忧子，幽州范阳县（今河北涿州）人氏，东汉侍中卢植十六世孙。师从曹宪、王义方，博学能文。龙朔三年（663年），任益州新都（今四川成都附近）尉。总章二年（669年），调入长安。
骆宾王，字观光，婺州义乌（今浙江义乌市）人氏。出身寒微，少有才名，著得《咏鹅》一诗。永徽元年（650年），骆宾王为道王李元庆府属；后因事被谪，从军西域，久戍边疆。后入巴蜀，居姚州道大总管李义军幕参与平定蛮族叛乱，期间与卢照邻往还唱酬。
宋令文，虢州弘农（今河南省灵宝）人氏。有勇力，晓工书，善属文，永徽元年（650年）任骁卫郎将，东台详正学士。期间识得卢照邻、骆宾王、孟诜等人。
孟诜，汝州梁县新丰乡子平里（今河南省汝州市陵头镇孟庄村）人氏。精通医学，进士及第，授尚药奉御，累迁中书舍人。
闲言少叙，酒过三巡，众人皆掩面垂泪，独孙思邈神色从容，执卢照邻之手，缓缓言道：“徒儿风疾为师难医，然天有四时五行，寒暑迭居，和为雨，怒为风，凝为雨霜，张为虹霓，天常数也。人之四支五藏，一觉一寐，吐纳往来，流为荣卫，章为气色，发为音声，人常数也。阳用其形，阴用其精，天人所同也。文人风流，性情中人，祸从口出，不在少数，徒儿应当注意，切莫口无遮拦，惹祸上身。”卢照邻闻言，眼眶一红，嘴唇微颤，哽咽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一旁几人见这师徒情深之景，不觉按下了手中酒杯，沉默良久。宋令文与孟诜相视无言，皆有所感。不时风起，柳絮愈急。孙思邈收了收袍袖，转身缓步而去。待孙思邈远走，刘神威、卢照邻、骆宾王、宋令文、孟诜等人又入醉春楼。
醉春楼五间，众人入席，店家会意，即遣一班女乐捧觞而入。但见云鬟低簇，翠袖轻扬，一一斟过琥珀光。酒香氤氲，刘神威笑道：“今日有美酒如渑，佳人似玉，若不飞觞行令，岂不辜负良辰？”众人称善，遂唤一女乐以轻罗掩目，莲步轻移，于席间宛转三匝。罗帕落时，正对骆宾王，众皆拊掌，便推此人作了律录事。
骆宾王举盏环视，朗声道：“既蒙诸君推爱，我以‘花中君子’命题，请各展清才。”刘神威早已按捺不住，酒意催其面泛微红，兴势匆匆道：“刘某不才，愿为头阵。”言毕，即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续道：“刘神威早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衣袂带风：“梅花漏泄阳和信，才知残腊又新春——”话音未落，已自仰颈尽觞，眉宇间尽是得意。
卢照邻见状，含笑执杯而起，拱手道：“师兄妙思，弟当步韵。”略一凝神，朗道：“熏风将吹池中莲，何需他处寻韶华！”宋令文微笑，举杯过额，吟道：“梧桐一叶知时节，凉气应作暑潜收。”语音清越，恰似秋蝉振翼。孟诜最是洒脱，酒至酣处已解了外袍，击节歌道：“鸳鸯瓦冷霜华重，渐凛渐冽酿寒冬。”四句吟罢，众人交赞，连浮大白，席间笑语如沸。
酒过三巡，骆宾王颊生红晕，把盏沉吟道：“物既备四时之气，何妨再赋风花雪月？”不待众人答话，便自斟满杯，曼声长吟道：“熏风起自青蘋外，应是时节自南来。雪体冰肌消盛暑，也胜宋玉在兰台。”语罢以箸击案，铿然有金石声。
卢照邻闻之兴发，举觞应和道：“千红万紫都争放，百花占断早春光。遇景逢时随意赏，也胜潘岳在河阳。”宋令文此时已微醺，仰观窗外月色，悠悠吟道：“谁家剪下琼花瓣？飞遍长安连霄汉。明日探梅应未晚，也胜五柳在南山。”声调渐转苍茫，似有归隐之思。孟诜大笑掷杯，踉跄而道：“一轮皓月明如昼，但得人间是中秋。天上姮娥人世有，也胜瘐亮在南楼！”吟至酣处，女乐慌忙添酒，烛影摇红间，玉山倾颓之态毕现。此情此景，真教是：
今旦一尊酒，欢畅何怡怡。
此乐从中来，他人安得知。
三更鼓响，众人醉态各殊，刘神威伏案喃喃不休，宋令文倚柱望月出神，孟诜早已解了幞头散发高歌。唯有卢照邻忽推窗远眺，见长安灯火连天，坊市间隐隐传来更鼓胡笳。心寂之间，遂作《长安古意》一诗。诗曰：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游蜂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
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片片行云着蝉鬓，纤纤初月上鸦黄。
鸦黄粉白车中出，含娇含态情非一。妖童宝马铁连钱，娼妇盘龙金屈膝。
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隐隐朱城临玉道，遥遥翠幰没金堤。
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
娼家日暮紫罗裙，清歌一啭口氛氲。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
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气红尘暗天起。
汉代金吾千骑来，翡翠屠苏鹦鹉杯。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
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
专权意气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风。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此诗才情之盛，真与子安争席，铺陈长安万井烟华，读之令人神驰锦陌；然其间隐伏金张豪贵之奢，暗藏讽谏之锋。故刘神威敛眉叹道：“师弟怀瑾握瑜，未逢其主，牢骚之语终非保全之道，宜谨记师门训诫。”卢照邻闻言，如饮冰水，遽然醒觉，赧然拱手道：“师兄金石之言，弟实过矣。”宋令文见状，执觞笑解道：“自古文士多磨蝎，何妨醉倒春风里，明朝仗剑觅封侯！”
孰料此诗偶被武三思潜闻，彼立檐角阴处，目中寒芒微闪，暗忖道：“终日沉湎酒诗之辈，不谙庙堂经纬，反踞清要之职。若此辈不除，我辈干济之才何以展足？”语罢袖底双拳暗握，阴云渐笼眉峰。
且说这武三思，并州文水县（今山西省文水县）人氏。周国公武士彟之孙，武后嫡侄。少时因父获罪，流徙瘴疠之乡，备尝炎荒之苦。后得天后拔擢，自右卫将军累迁兵、礼二部尚书。然素无功业可称，每思树勋立望，以塞众议，遂于朝堂之外，常怀鹰鹯搏击之心。
此事不提，至次日，武三思觑了个空档，于武后言道：“禀皇后殿下，侄臣昨日于醉春楼偶闻卢升之作《长安古意》一诗。诗中句句讥刺宗室骄奢，更有‘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之语，明是借古讽今，暗指皇室奢靡无度。臣窃以为，此等狂悖之言，实伤国体。”言到此处，武三思故意一顿，偷眼观瞧武后神色。
武后闻言黛眉微蹙，心中暗道：“此些文人，整日就知风流，吟风弄月，于军国民生却鲜有建树。若不以严刑峻法儆示，日后人人效尤，国将不国。”武三思窥见天后沉吟，复进谗言道：“更有‘北堂夜夜人如月’一句，臣愚钝，不知是否暗指公主殿下……”武后听此，眼中寒芒一闪，言道：“如此，三思便往大理寺点些人马，将那卢照邻拿来，严加审讯。”
武三思领喻退下，心头雀跃，脚下生风。至大理寺，他精挑细选了三班皂隶，皆是虎背熊腰、眉目凶悍之辈。一行人浩浩荡荡径扑卢府。其时卢照邻正与家眷在堂上闲话，说到兴处突然闻厅外一阵嘈杂之声传来，便见两般衙役冲入大堂，将其围住，个个手按腰间横刀，目如寒星，面凝秋霜，眼神犀利，气势凛然。
俄而，吏卒分列，武三思方徐徐踱入，锦袍玉带，神情矜傲。卢照邻心头猛地一沉，却仍强自镇定，起身拱手问道：“不知武尚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尚祈恕罪。”武三思并不还礼，只冷冷一笑道：“休作浮言。你于醉春楼中作得《长安古意》，诗刺权豪，语侵朝政，可知罪呼？”卢照邻面白如纸，急道：“臣偶与同僚燕集，乘兴成章，安敢怀讥刺之意？”武三思拂袖厉喝道：“是非曲直，自赴大理分说！”遂令缚之而去。
其后卢氏亲属四出奔走，叩阙无门。忽一日，遇大理卿张文瓘于朱雀街头。张文瓘闻其冤抑，数上封事，力辩其诬。天后虽纳其谏，然武三思坚执“罪减一等”之议，终诏削籍贬归。张文瓘听得此判，虽是不满却也不敢多言，只得应声回道：“皇后殿下圣明。”
张文瓘退走，郁郁行于宫苑回廊，不觉踱至一处僻静轩敞之地。恰见太平公主李令月与上官婉儿正临案习字。上官婉儿玉指拈毫，李令月正为“心”字卧钩不得其法，黛眉微蹙。一见张文瓘，便如见了救星，脆声唤道：“张公来得正好！快帮月儿看这卧勾，为何总也不像。”
张文瓘勉强收拢心神，近前指点道：“公主殿下之疾，在于行笔。卧勾须先斜后平，由细渐粗；出钩时须锐利坚挺，形如新月。切莫一味斜下。”言罢援笔欲将示范，然心绪纷如乱丝，忆及卢生遭际，腕底竟生涩滞，墨痕时断时续。李令月明眸善察，言道：“张公似有重忧？”张文瓘觉其年稚可语，遂略述卢案始末，语罢长叹。
待张文瓘辞去，李令月便拉上官婉儿直奔武后寝殿。李令月先奉新煎雪芽随后如常撒娇，替武后捶背揉肩，言些宫中趣事，逗得武后眉开眼笑。半晌，李令月方觑个间隙，仰面道：“阿娘，月儿听闻那卢照邻不过作了首诗，怎就被罢了官？”武后笑容微敛，轻抚李令月青丝，正色道：“月儿有所不知，臣子当以军国为重。此等文人，终日只知吟风弄月，于国何益？今日惩一儆百，正是要教天下文人知所进退。”
李令月一怔，武后语气柔道：“月儿年幼，朝堂机深似海，岂尽洞明？阿娘所为，自有深意。”令月闻言，仰视武后眉宇间山河气象，心头雾散，暗生愧叹道：“曩者只见浪花，今始知沧溟之阔。月儿当勤学国策，不负慈训。”言讫，殿中金兽炉里沉香袅袅，窗外玉漏声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