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塑料小板凳被团团轻轻挪到床边，凳脚蹭过老旧的木地板，发出一点细微的轻响。她小心翼翼踩上去，小小的身子微微踮起，刚好能够到妈妈滚烫的额头。
指尖先轻轻碰了碰简宁的脸颊，滚烫的温度烫得她小手微微一缩。她抿紧小嘴，认认真真抬手，将冰凉的退烧贴稳稳贴在妈妈眉心。
这盒退烧贴是上周简宁特意买回来的。那时候母女俩都好好的，没有半点生病的迹象，团团还记得那天傍晚，妈妈收拾药箱时随口说的话，留着备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团团年纪小，记不住太多繁杂的事情，可妈妈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牢牢刻在心里，一句都不曾忘记。
床上的简宁睡得不安稳，脸颊烧得通红，连眼尾都泛着不正常的绯色，额头的热度隔着薄薄的退热贴都能隐约感受到。平日里温柔清亮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呼吸又轻又沉，带着生病后难掩的疲惫孱弱。
平日里都是妈妈这样照顾生病的她。
团团学着简宁从前的模样，乖乖转身走到桌边。搪瓷小脸盆里盛着下午接的凉水，清凌凌的水透着丝丝凉意。她伸出小胖手，抓着干净的小毛巾浸进水里，任由凉水打湿布料，再攥着毛巾边角，一下一下用力拧干。
她力气太小，毛巾始终拧不彻底，边角还滴滴答答落着细碎的水珠。团团也不急躁，慢慢把湿漉漉的毛巾对折、再对折，叠成方方正正的长方形，小心翼翼抬手，敷在妈妈发烫的额头上。
微凉的触感落在肌肤上，床上的人紧绷的眉峰稍稍松了些许。
只是这出租屋的夏天又闷又热，凉水毛巾贴上去没过片刻，就被额头的高温烘得温热。团团见状，立刻伸手取下，踮脚把毛巾重新泡进凉水里，反复漂洗拧干，再轻轻敷回去。
一遍，两遍，三遍。
她安安静静待在床边，重复着简单又笨拙的动作，小小的身影始终不敢吵闹，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昏沉熟睡的简宁忽然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嗓音沙哑微弱，带着刚醒的朦胧：“团团……吃饭了吗？”
团团立刻俯下身，小身子贴在床边，刻意把软糯的嗓音压得极低，像在跟全世界守护的秘密说悄悄话。
“团团吃过啦。”
她乖乖汇报，眼神软乎乎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懂事。
“我自己吃了柜子里的面包，还倒了温温的牛奶，全都吃完了，一点都没剩。妈妈不用操心，你乖乖睡觉就好。”
听完这话，简宁像是松了口气，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轻轻点了点头，再次沉沉闭上了眼睛，陷入浅眠之中。
团团蹲在床边，安安静静看了妈妈好一会儿。
生病的妈妈看着格外单薄，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脸色苍白又憔悴，看着让人心疼。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替妈妈拢了拢滑落的被角，把露在外面的肩头严严实实地盖好，动作稚嫩又仔细，生怕漏进一点风。
确认妈妈睡得安稳，她才扶着床沿，慢慢从小板凳上下来，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顺手带上了房门，只留一道细细的缝隙透气。
这间租住的小屋格外狭小，客厅也就堪堪几平米的地方。一张老旧的木桌配两张矮板凳，就是全部的家具。墙角整齐堆着几个打包用的纸箱子，箱体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上面用黑色水笔工整写着“简宁”两个字。
这是妈妈的名字。
团团早就认得。是无数个夜晚，妈妈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出来的。
她还认得自己的名字——团团。妈妈总温柔告诉她，这两个字寓意很好，团团圆圆，岁岁安康，是世间最温柔的期许。小小的她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这两个字，记住了妈妈藏在名字里的温柔期盼。
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暗透。
城市的夜幕落下来，没有乡间漫天璀璨的星河，只有高楼林立的缝隙里，零星挂着两三颗孤星，黯淡又微弱，孤零零悬在黑夜里。远处楼宇的灯火层层叠叠，隔着玻璃窗望过来，明明一片繁华，却衬得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格外冷清安静。
团团慢慢挪到窗边，小手扒着冰凉的窗沿，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安安静静望着那几颗稀疏的星星。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夏夜浅浅的温热，拂过她软软的发梢。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夜空的方向轻轻虚抓，像是想把那仅有的几颗星星攥进掌心，留住这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良久，她才对着寂静的夜空，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小小声开口。
“星星。”
“你能不能……送给团团一个爸爸呀？”
夜空安安静静的，没有风声回应，没有虫鸣作答。
只有那几颗星星，在遥远的天际轻轻眨着眼，沉默地俯瞰着人间渺小的小女孩。
团团也不气馁，垂着长长的睫毛，声音压得更轻更软，带着孩童纯粹到让人心酸的期许。
“团团不要很厉害、很了不起的爸爸。”
“不用会赚很多很多钱，不用人人都怕他。”
“只要能放学的时候，站在学校门口接团团就好。只要夜里天冷的时候，会帮妈妈盖好被子就够了。”
简简单单两件小事，就是她藏了许久、从未说出口的全部心愿。
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她微微吸了吸鼻子，把圆圆的小脸埋进细细的胳膊里，肩头轻轻塌着，小小的身子透着一股隐忍的乖巧。
“要是没有……也没关系的。”
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委屈，又带着故作坚强的懂事。
“团团已经长大了，不用爸爸也可以。团团可以乖乖吃饭，乖乖听话，还可以好好照顾妈妈。以后妈妈生病了，团团来照顾，不用任何人帮忙。”
窗沿的玻璃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
是没忍住的眼泪，轻轻落了下来。
团团慌忙抬起袖子，胡乱蹭了蹭眼睛，把那点小小的委屈悄悄擦掉。她不想哭，妈妈生病了不能操心，她要做最乖的小朋友。
擦干净小脸，她又仰起头，继续望着天上的星星，眼底重新亮起软软的光。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她脚步哒哒的，轻轻跑回客厅角落，拖过自己小小的卡通书包，小心翼翼放在木桌上，拉好拉链，掏出里面崭新的水彩笔和厚厚的图画本。
本子是上个月幼儿园发的奖励，她一直舍不得用，每页纸都干干净净的。
团团盘腿坐在小凳子上，翻开图画本最空白的第一页，握着粗粗的彩笔，认认真真画了起来。
笔尖在白纸上慢慢挪动，先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两根长长的线条当做胳膊，身形纤细柔和。
这是妈妈。
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矮矮的小人，紧紧挨着大人的手，一笔一画牵在一起，永不分开。
这是团团。
一大一小两个小人手牵手，安安静静立在白纸中央。
团团托着腮，认认真真看了好久，总觉得这画面里，少了点什么。
她歪着小脑袋思索片刻，再次拿起黑色彩笔，在两个小人的侧边，认真添了一个更高、更挺拔的身影。
比妈妈高很多，身姿直直的，稳稳立在最外侧，像在牢牢护着身边的两个人。
她想了想，又特意给这个高高的小人，认认真真画了一顶圆圆的帽子。
团团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
没有照片，没有印象，妈妈也从来不曾提起。可她看过好多好多童话书、小故事，书里所有保护家人、守护小朋友的英雄，都会戴一顶好看的帽子。
所以她固执地觉得，自己的爸爸，一定也是这样的，戴着帽子，高大又温柔，是专属于她和妈妈的英雄。
彩笔落下最后一笔，她轻轻放下笔，趴在平整的图画纸上，侧着小脸安安静静看着一家三口的画面。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夜色温柔，星光浅浅。
困意一点点漫上来，小小的脑袋越来越沉。
不知不觉间，她就这么趴在桌边的图画本上，眼皮慢慢阖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朦胧温柔的梦境里，那个戴着帽子的高大身影，真的出现了。
他蹲在幼儿园的门口，温柔地朝着她伸手，眉眼温柔又熟悉，专门来接放学的团团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