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团团自己动手穿衣裳。先套上裙子,再扯过袜子往脚上套,两只袜子摆在一起比对过,确认纹路是对齐的,反反复复检查了两遍才罢休。她踮着脚搬开陶瓷储蓄罐,罐口哗啦一阵轻响,滚出三枚硬币,都是妈妈平日给她的零花。她一枚都没舍得花,攒了好久,安安稳稳存到现在。
她要下楼,给生病的妈妈买一碗热粥。
楼下的早餐铺已经冒起腾腾热气,蒸笼堆叠在一起,白雾裹着食物的香气飘得老远。老板娘跟这对母女相熟,见小小的团团独自站在铺子跟前,便弯下腰,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团团,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
“妈妈生病了。”团团掂起脚尖,把三枚硬币一枚一枚摆到油腻的柜台上,小手掌按在冰凉的台面上,“阿姨,我要一碗白粥,要放糖。”
老板娘垂眼扫过那三枚薄薄的硬币,又低头瞧了瞧团团那张还带着睡痕的小脸,没多说什么,转身掀开保温桶的盖子盛粥,顺手又夹了两个热腾腾的小笼包,一并装进塑料袋。
“这碗粥算阿姨送你的。”她把鼓鼓的袋子递到团团怀里,“小笼包也拿着。”
团团往后缩了缩,小手没有立刻去接。
“妈妈说,不能平白拿别人的东西。”
“不算白拿。”老板娘眉眼弯起来,笑得温和,“上回团团帮阿姨捡了满地散落的筷子,这个是给团团的谢礼。”
团团歪着头想了一小会儿,似是勉强说服了自己,双手接过还发烫的塑料袋,认认真真鞠了个躬。
“谢谢阿姨。等妈妈病好了,我们母女两个一起来这边吃早饭。”
她把袋子紧紧抱在胸口,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生怕步子迈大了晃洒里面的热粥。温热的暖意隔着薄薄塑料袋,烘得她胸口暖洋洋的。
回到出租屋,她小心把粥倒进家里那只缺口的白瓷碗,舀了一小勺白糖,拿着勺子一圈一圈搅匀。接着费劲撑着床沿,一点点把昏昏沉沉的简宁扶起来靠在枕头上,舀起一勺粥,先凑到自己唇边吹凉,再递到妈妈嘴边,一勺一勺慢慢喂。
简宁半睁着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呼吸还带着发烧后的虚浮。
“团团……你吃过东西没有。”
“我吃过啦。”团团舀粥的手顿了顿,小脸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吃了小笼包,是早餐店阿姨送我的。”
其实那两个小笼包,她一口都没有碰,全都留给了躺在床上的妈妈。
喂完粥,简宁撑不住倦意,又沉沉睡了过去。
团团替妈妈掖好被子,背上自己那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书包,轻轻带上门,独自往幼儿园走。
幼儿园离出租屋不算远,拐两个街巷就到,中途要过一处红绿灯。妈妈从前反复叮嘱过,一定要等绿灯亮起,才可以迈步过街。团团乖乖立在路口,安安静静等着,望着红灯一下一下忽明忽暗地闪烁。
有个过路的阿姨牵着自家小孩从身旁走过,那个小孩子扭过脑袋,伸手指着孤零零站着的团团。
“妈妈你看,那个小朋友就自己一个人。”
那位阿姨淡淡扫了团团一眼,什么话都没讲,只是拽着自家孩子快步走远。
团团垂了垂眼,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指尖悄悄攥紧书包背带。
一路走到幼儿园门口,值班老师看见只有团团孤身一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团团,你妈妈呢?”
“妈妈生病了。”团团仰起小脸,语气平平,“团团可以自己过来上学。”
老师蹲下身,望着孩子单薄的模样,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又咽了回去,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团团的头顶。
“快进去坐好吧,今天我们要学折纸。”
教室内,孩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嬉笑打闹。团团走到属于自己的小位置,把书包挂在椅背后,安安静静坐下来。
小胖就坐在她邻座,正埋头摆弄积木,搭一座越堆越高的高塔。瞧见团团进来,他当即扬声喊了一句:“野孩子来了。”
旁边几个小孩跟着嘻嘻哈哈笑出声。
团团没搭话,低头从书包里面翻出水彩笔。
小胖凑得更近,身子探过两张桌子中间的缝隙。
“我妈妈说了,没有爸爸的小孩,就是野孩子。你爸爸是不是不要你了?”
“我不是野孩子。”团团嘴唇抿得死死的,腮帮子微微绷住。
“那你爸爸在哪?”小胖双手叉着腰,步步紧逼,“你说啊,他到底在哪里?”
团团五指紧紧攥住手中的水彩笔,笔杆硌得掌心生疼。
“我的爸爸……”她的嗓音微微发颤,胸口一起一伏,“我爸爸是大英雄。”
“你骗人!”小胖拔高音量,引得周围好几个小朋友都围拢过来看热闹,“你根本就没有爸爸,还敢说是什么大英雄!”
一圈小孩子围着,有的哄笑,还有的学着小胖的模样,把手叉在腰上模仿。团团眼眶一点点泛红,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才不是野孩子。”她一字一顿,声音不算响亮,却咬得格外坚定,“我爸爸一定会来找我的。”
小胖还打算继续往下挤兑,这时老师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响彻教室。
“小朋友们,上课了。”
看热闹的孩子一哄而散,各自跑回自己座位。
团团垂着脑袋,把水彩笔一支一支拿出来,再按颜色顺序,红的、蓝的、黄的、绿的,齐齐整整码回笔盒里面。
有一滴眼泪悄无声息落下来,滴在黄色的笔帽上面。她动作很快,抬起袖口一下就擦得干干净净,不肯叫旁人看见。
下午的手工课学折千纸鹤。团团的小手灵巧,折出来的千纸鹤翅膀两边对称,每一道折痕都捋得整整齐齐。
老师拿起她折好的纸鹤,举起来展示给全班小朋友看。
“大家快看团团折的,多好看。”
小胖坐在底下,不甘心地小声嘟囔,听不清完整字句,只隐约能听见几句不服气的碎话。
团团小心翼翼把那只千纸鹤叠好,收进书包夹层,心里盘算着带回家拿给生病的妈妈瞧。
放学的铃声叮铃铃响起来。
班里的孩童一窝蜂涌向大门口,纷纷扑向等候在外的家长。团团也跟着跑到门边,心里清清楚楚,妈妈还卧病在家,今天不会有人来接她。
她就安安静静缩在院墙的角落,等着其余孩子全都被接走,再独自动身往回走。
就在这个时候,园门外驶来一辆宽大的黑色轿车。
车门向外推开,走下来一个身着笔挺西装的男人。
他生得极高极高,团团必须使劲仰起脖子,才能够完整看清他的脸。立在门口的模样,像一棵沉敛敦实的大树。两道眉毛浓黑,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神色看着冷冷的,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气。
可团团偏偏觉得,他的一双眼睛,像星星。
不是夜空里那种远远的星星。是会落到你身上,藏着心疼情绪的那种,和妈妈望着她的时候,眼神有几分相像。
小胖看见来人,立刻兴冲冲跑上前。
“傅叔叔!是我爸爸叫你来接我的!”
团团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那个被唤作傅叔叔的男人身上。
就仅仅是这一眼。
她小小的脑袋里面,骤然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口钟,重重被人敲响。
周遭整个世界都变了。
无数细碎、嘈杂的念头一股脑涌进她脑子里,许许多多的声音,乱糟糟在耳边盘旋回荡。紧接着,一道念头冲破层层喧闹,清清楚楚撞进团团的脑海,可男人的嘴唇自始至终,一动也没有动。
——【这孩子怎么这么瘦?】
团团呆呆怔怔地望着他。这话不是说出口的,是从他心底冒出来的。
——【膝盖上面还有淤青,是在这边被人欺负了?】
团团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昨天夜里,她不小心磕到床脚,那块青淤还留在皮肤上。
紧跟着,又一重更深沉的思绪漫过来。
——【眼睛长得真像我。】
——【简宁那个女人……竟敢偷偷带着我的孩子躲开。】
团团的心跳擂鼓一般砰砰狂跳。
她认得简宁这两个字,这是妈妈的名字。这个人,认识妈妈。
还有第三层,沉在最底下的心思,像是被人用力死死压住,朦朦胧胧,可团团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不行,即便是,眼下万万不能认下她。家族里那些老东西时时刻刻盯着我,一旦认回孩子,她就成了活靶子。】
团团浑身微微发抖。
三岁半的小脑袋,一下子塞进这么多复杂的东西。她搞不懂什么叫家族里的老东西,也不懂活靶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有两句话,她听得明明白白,半分模糊都没有。
他认得妈妈。
在他心里,自己是“我的孩子”。
旁边还剩下没走干净的几个小孩,依旧在一旁指指点点,嬉笑的话语飘过来。
“你们看,团团又在发呆了,肯定又在想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爸爸……”
团团动了。
她猛地迈开两条小短腿,往前冲过去。
跑过小胖的身边,跑过围观的孩童,跑过满脸错愕的老师。
整个人直直撞向男人的腿,小小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他西装料子的裤腿。
“爸爸!”
她的喊声尖利又响亮,把心底积攒下的所有委屈,日日夜夜的想念,连同浑身全部力气,一股脑全都喊了出来。
“团团的头很疼!但是心里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