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的空气，一下子僵住。
老师的手还抬在半空中，悬着没放下来。一圈小朋友个个张着小嘴，呆呆望过来。陆续赶来接孩子的家长脚步顿住，纷纷转头朝这边张望。那位一身考究名牌套装的贵妇，手里的车钥匙“当啷”砸落在地砖上，人却浑然不觉，压根没弯腰去捡。
被团团死死抱住裤腿的男人，正是傅则衍。整个商圈提起来无人不晓的傅氏集团总裁。
就连他自己，也骤然怔在原地。
那张常年周旋生意场、从来不见半分波澜的面孔，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好似一层冻得结实的冰壳，冷不丁被轻轻敲了一记。
团团把整张脸埋在他裤料上，胳膊箍得很紧，不肯松手。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出声反倒没有颤音。
“爸爸。”
她又叫了一声，音量算不上响亮，却字字清清楚楚，落进周遭每一个人的耳朵。
“你就是团团的爸爸。团团听见了。”
傅则衍垂着眼，低头看向只堪堪到自己膝盖的小姑娘。
她头上的皮筋松脱，黑发散下来，遮掉小半张脸颊。身上的裙子洗得发白，边角沾着几处怎么也搓不掉的旧污渍。脚上两双袜子看着干净，颜色却对不上，一只粉，一只浅紫。不是孩童刻意的打扮，是属于出租屋日子里，凑凑活活找出来的穿戴，再也找不出另一只能配对。
细细小小的手指攥紧他的西裤裤腿，用力到指节泛白。
“你听见什么。”
傅则衍听见自己开口，嗓音比预想之中干涩沙哑。
团团仰起脑袋，小脸露出来，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
“听见你心里在说话。你心里在想，这孩子怎么这么瘦，还在看我膝盖上的淤青。还有……”
她稍稍停顿，像是在捕捉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你心里说，眼睛真像我。”
周遭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声响。
围观的家长低声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零零散散飘过来。
“这小孩在说些什么啊。”
“莫不是心理上有点什么？”
“听说她从来没有爸爸，怕是太想要，认错人了吧……”
傅则衍全然没理会耳边的嘈杂。
他屈膝，单膝跪在冰冷的地面，放低身子，和团团平视。
这一瞬，他完完整整看清了她的一双眼睛。眼型和简宁如出一辙，可那层深黑的瞳仁，分明流着他的骨血。
心口重重一空，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刚刚你说，”他压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团团一人听见，“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简宁。”团团答得干脆，“简简单单的简，安安宁宁的宁，妈妈一笔一笔教我认的。”
傅则衍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尘封已久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如同撕开一道结了痂的旧伤口。四年前的雨夜，简宁站在滂沱大雨底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颤抖，丢下一句我们到此为止，便转身决然离开。
那时候他以为，是她决意不要他了。
之后他找过很久。到后来，却不敢再继续找下去。不是执念消散，是心底藏着恐惧，怕寻来的结果，远比自己设想的更加残酷。
“你说她……”
“傅总！”
特助急急忙忙从人群外挤过来，手里还攥着亮着页面的手机，脸上的神色复杂，像刚亲历完一出跌宕的戏码。他来回扫视团团，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傅则衍，拼命压低音量，压抑不住内里的震惊。
“简小姐当年生产的那家医院，正好就在这所幼儿园后头，就是那家妇幼保健院。”
傅则衍猛地抬眼。
“时间全都对得上。”特助飞快滑动手机，调取存好的资料，“五年前夏天，简宁在这家医院产下一名女婴。出生记录登记的名字是……”
他顿住，悄悄瞥了一眼跟前的团团。
“简团团。母亲一栏写简宁，父亲那栏，是空着的。”
父：空。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傅则衍眼里，锋利得如同刀尖。
一旁的小胖扯了扯自家保姆的衣角，一脸茫然。
“她怎么叫傅叔叔爸爸呀，傅叔叔是我的，不是她的爸爸。”
保姆慌忙伸手捂住小胖的嘴巴，不让他再多说话。
幼儿园老师这才从错愕里回过神，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尽量温和。
“团团，是不是认错叔叔了？这位是小胖的傅叔叔，并不是你的……”
“我没有认错。”
团团的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她松开攥住裤腿的小手，往后退开一小步，安安稳稳站定，认认真真盯住傅则衍的双眼。
“你心里刚刚在想，如果她真的是我的女儿，我这四年，究竟错过了多少。是不是？”
傅则衍瞳孔骤然收缩。
这句话，正是方才盘旋在他心底，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你又在担心，万一认错人，我会很难过，对不对。”
他缄默不语，一言不发。
团团自己替他把话说完。
“不会认错的，你就是。”
她朝他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掌。
“你可以牵团团的手，团团不怕抽血。”
围在四周的大人，没人听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唯独傅则衍懂。
小姑娘早已经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亲子鉴定，抽血采样，核验DNA。她心里清清楚楚，却半点也不畏惧。
所有该走的步骤，她好像全都提前盘算妥当，只等着他给出一个回应。
傅则衍缓缓站起身。
抬手脱下身上剪裁考究的西装外套，俯身，轻轻裹住团团小小的身子。西装尺寸太过宽大，下摆直直垂拖到地上，像一件硕大厚重的斗篷，把小女孩整个人笼在里面。
他弯腰，伸手将团团抱了起来。
团团自然而然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脖颈，那动作熟稔，仿佛已经演练过千千万万遍。
“把四年前这家医院全部女婴的出生档案，全部调出来。”
傅则衍的声调冷硬，石块相撞一般，正是他平时在会议室敲定几十亿项目时的口吻。
老师脸色一变，连忙上前阻拦：“傅先生，孩子母亲不在这样做，恐怕不太好吧……”
傅则衍没有理会，他抱着怀里的团团，目光淡淡扫过站在一旁的小胖。小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倘若证实她确实是我傅则衍的女儿。”
后半截话，他没有继续往下讲。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话语底下沉甸甸的分量，不必多言。
他抱着团团，迈步朝着停在园门口的黑色轿车走去。团团趴在他的肩头，对着幼儿园门口一众围观的大人小孩，挥了挥裹在宽大衣袖里的小手。
小脸蛋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嘴角，却扬着浅浅的笑意。
车子引擎发动，缓缓驶离幼儿园大门。特助坐在副驾，小心翼翼回过头。
“傅总，下午的投资人会议……”
“取消。”
“明天的项目签约仪式？”
“往后推。”
“那下周的董事会例会……”
傅则衍垂眸，低头望着怀中的团团。小姑娘方才已经把脸上的泪痕蹭在了他名贵的定制衬衫上。料子上沾了泪水，浮灰，还有一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水彩笔印，花花绿绿。
“全部延后。”
他伸出手掌，稳稳护住团团的后背，缓冲车子行驶带来的颠簸。
团团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衣襟，小声嘟嘟囔囔。
“爸爸，你身上，有星星的味道。”
傅则衍一时不解这句话的含义，却没有开口追问。心底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怕多问一句，才知晓这不过是孩子凭空编造出来的幻想。
可这并不是团团随口瞎编。
是真的。
那些出租屋里灯光昏暗的夜晚，妈妈常常抱着她，望向窗外寥寥无几的星光，跟她说。
“团团，爸爸从前，是妈妈的一颗星星。所以团团的眼睛才会这样亮，是星星住进了团团的眼睛里面。”
那时候团团尚且不懂，什么叫做瞳孔。
可星星这两个字，她牢牢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