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白光直直打下来，看久了眼窝都泛出发酸的涩意。

傅则衍站在VIP通道的尽头，臂弯里稳稳抱着团团，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铺开的，是特助费了周折调取出来的旧档案，三年半前的住院记录，产妇一栏清清楚楚写着简宁。顺产，女婴，出生六斤三两。

一行行文字往下滑，桩桩件件，全是他从前一无所知的过往。

页面拖到末尾，是护士手写留下的备注，字迹潦草，却扎得人心里发紧。

“产妇无家属陪护。分娩全程神志清醒，未哭喊吵闹。产后自行办理出院手续。问及婴儿生父，产妇摇头缄默不语。”

自行办理出院。

傅则衍指尖微微用力，将手机倒扣在一旁的台面上。

团团被放到VIP候诊室的真皮沙发上，两条细短的小腿悬空，够不着地面，慢悠悠来回晃荡。傅则衍身上那件剪裁挺括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她平铺开来，盖在腿上当薄毯子，布料还残留着成年人身上淡淡的冷香。

“爸爸。”

这声称呼她已经叫得十分顺口，仿佛打小便是这般唤的，没有半点生涩别扭。“你会害怕抽血吗？”

傅则衍侧过头望向她。

“不怕。”

“团团也不怕。”她当即撸起袖口，露出一截细得脆弱的小臂，“以前妈妈带我打针，团团从来不哭。哭的话，妈妈心里会难受。”

她说得平平淡淡，就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如同在说天是蓝的，饭要趁热吃那样自然，听不出半分委屈。

傅则衍伸手，默默替她把衣袖重新拉好。

“屋里冷气太足。”

团团眨了眨圆眼睛，没有戳破这句借口。可那些藏在他心底翻涌的念头，清清楚楚钻进她耳朵里。

打针都不哭，就是这样被教出来的吗？教你无论遇上什么，全都要咬牙忍着。

候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医生端着金属托盘走进来。盘里摆着酒精棉、棉签，两支闪着冷光的采血针。看见傅则衍的瞬间，医生的手腕不受控制地微颤了一下。

“傅总，您真的确定要在本院做这项检测？”

“有什么问题。”傅则衍语调平稳。

“没有没有，设备都是全市顶尖的，加急流程已经全部安排妥当。”

“那就做。”

医生咽了口气，先给傅则衍采血。针尖刺破皮肤，傅则衍神色没有半分波动。随即医生转向沙发上的团团，刻意把语气放得格外柔和。

“小朋友，阿姨就轻轻扎一下手指，跟被蚊子叮一口差不多，好不好？”

团团主动伸出小小的手掌，又转头看向傅则衍。

“爸爸，能不能握住团团另外一只手？”

傅则衍伸手，牢牢裹住那只小手。

实在太小了，整只手掌还填不满他的掌心，五根细细小小的手指，像几颗圆润的豆子，指尖带着一点微凉，怯生生微微蜷在他手心。

针尖扎破皮肉的那一刻，团团的小嘴下意识瘪了一瞬，仅仅只是一瞬。紧跟着便紧紧抿住嘴唇，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指尖冒出来那一点鲜红的血珠。

“真乖。”医生拿过棉签按压住针眼，“好了，按住不要乱动。”

傅则衍伸手接过棉签，亲自替她按着。拇指的力道拿捏得小心翼翼，不敢过重，又怕轻了止不住渗出来的血。团团望着他这副紧绷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爸爸，你手心出汗啦。”

他并没有出汗。是小女孩咚咚跳动的心跳，顺着细细的指尖，一下一下传进他掌心。傅则衍没有开口解释，只维持着原先的姿势。

要等两个钟头才能拿到检测报告。

走廊外头，特助压低声音接电话，明明刻意压着音量，可肢体上止不住的手忙脚乱，藏不住心底的激动。电话那头多半是律师团队或是公司高管，听说傅则衍临时推掉三场至关重要的会议，那头的人想必已经乱作一团。

傅则衍无暇顾及这些。

他牵起团团，下楼走到医院街边的便利店。

“想吃点什么。”

团团站在立式冰柜跟前，站了许久。目光扫过柜里码放整齐的草莓蛋糕、嫩滑布丁、包装鲜亮的巧克力，兜兜转转，最后落在价位最低的棒棒糖上。

“我要这个。”她伸手取下一支草莓味。

傅则衍直接拉开冰柜柜门，架子上各式各样的零食，每一样都拿了一份。巧克力，曲奇饼干，布丁，小蛋糕，满满抱了满怀。团团瞪圆一双眼睛，小嘴微微张着，满脸不知所措。

“爸爸，太多了，团团吃不完的。”

“吃不完，就带回家里。”

“可是妈妈说，不能够随便浪费，要懂得节约。”

傅则衍蹲下身，视线降到和团团齐平的高度，神色认真。

“团团，往后不必再这样省。你心里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拿。”

团团眼珠转了转，指着冰柜里面。

“那团团想给妈妈也带一个。妈妈最喜欢草莓味道。爸爸，草莓味是不是最好吃的？”

傅则衍伸手，又拿了一支草莓棒棒糖。

两支棒棒糖，全是草莓口味。

结账的时候，店员一件件扫描商品条码，视线落在团团手里攥着的糖，忍不住多看两眼。傅则衍捕捉到那道目光。

“怎么。”

“没、没什么。”店员连忙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就是觉得，您女儿跟您长得实在太像，一双眼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团团嘴里已经含上棒棒糖，说话含含糊糊的。

“爸爸你听见没有，阿姨说我们长得很像。”

傅则衍付完账，弯腰将团团抱进怀里。踏出便利店玻璃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动了一下，幅度浅得稍不留意就会错过，却确确实实，是一个笑意。

团团听见了他心底的感慨。

长得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悄悄打定主意，装作没有听见这句话。若是直白点破，眼前这个男人多半会觉得窘迫。不像妈妈，爸爸并不习惯把心底柔软的情绪摊开，被旁人窥探。

重新回到VIP候诊室，各式各样的零食摊了满满一整张茶几。

棒棒糖吃完，团团拆开一块巧克力，吃得格外专注。小小的牙齿咬下薄薄一小块，在嘴里细细抿化，再咬下一口。一圈棕褐色的巧克力酱沾在嘴角，活像一只偷偷偷吃东西的小猫。

傅则衍抽来纸巾替她擦拭嘴角，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却擦得格外仔细。

“爸爸。”

“嗯。”

“以前，你是不知道团团存在的，对不对？”

手里的纸巾顿了半秒，随即继续轻轻擦过她的下巴。

“对。”

“那你不要责怪自己。”团团仰起小脸，方便他把下巴上沾着的巧克力擦干净，“妈妈跟我说过，大人很多时候，是有苦衷的。苦衷就是心里堵得难受，却没有办法说出口。”

傅则衍没有应声。

他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妈妈经常跟你讲这些？”

“嗯。妈妈说，爸爸一定是有苦衷。所以团团不怪爸爸，只是……”团团歪着脑袋斟酌措辞，“只是有一点点想你。”

傅则衍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铺展开整座城市的楼宇天际线，车流绵延，万家灯火错落。他就那么静静立着，望了很久，久到团团都以为，他不会再接话。

“四年。”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轻得险些被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盖过去。

“一千四百六十天。”

他缓缓转过身。眼尾泛开一层淡淡的红，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习惯站在高处的男人，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更不会在自己女儿面前流泪。

可团团听得清清楚楚，听见了那层外壳底下翻涌的酸涩。

她顺着沙发滑落到地面，小步跑过去，伸手抱住傅则衍的大腿，就如同那日幼儿园门口那样。

“没关系的哦。”小姑娘的嗓音软软融融，“团团现在已经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长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候诊室的门被一把推开，特助攥着文件夹冲进来，呼吸急促，上气不接下气。

“傅总，鉴定结果出来了！”

傅则衍伸手接过文件夹，直接翻开。

一排排专业的检测数据、基因座比对结果从眼底掠过，前面繁杂的参数他一概无心细看，目光直直落向文件最末尾那一行结论。

依据DNA分析结果，排除同卵多生、近亲及外源干扰前提下，支持傅则衍为简团团生物学父亲。亲子关系概率：99.9999%。

文件夹“啪”的一声被合上。

他垂眸看向抱着自己腿的小小女孩。

“团团。”

“哎？”

“结果出来了。”

团团眨了眨眼，神色平淡，仿佛这件事本就没有第二种可能。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接妈妈？”

傅则衍俯身，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现在就去。”

他抱着团团走出VIP候诊室，穿过长长的安静走廊，步入电梯。电梯缓缓向下运行，团团伏在他的肩头，忽然开口。

“爸爸，你是不是心里在好奇，为什么团团从一开始，就那么笃定？”

傅则衍没有出声。

“因为团团听见啦。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听见了。”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听见什么？”

团团把小脸埋在他肩头，笑得甜甜的。

“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