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稳稳停在老旧居民楼的楼下。
副驾的特助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目光扫过后座傅则衍的神色,终究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着这位老板已经五年,见过太多模样的傅则衍。董事会上步步紧逼,逼得对手节节败退;谈判桌上面色淡淡,落笔签下风险极高的对赌协议;也见过凌晨三点空旷的总裁办公室,他对着电脑屏幕,一连熬上许久。
可眼前这副模样,特助是头一回见到。
傅则衍怀里抱着团团,抱得生疏,却又万分小心,仿佛捧着一团温热易碎、稍稍用力就会碎掉的活瓷器。团团小脑袋歪靠在他肩头睡得沉,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渍,小小的拳头死死攥住他的领带,攥得很紧,就算沉在睡梦之中,手指也不肯松开半分。
“你听见了吗。”
傅则衍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融在车厢安静的空气里,特助几乎要疑心是自己产生了幻听。
“听见什么,傅总?”
“她叫团团。”
特助沉默几秒。他听得明白,老板这话并不是在向自己求证,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素来冷硬不动情绪的男人,此刻正在一点一点,接纳这个凭空闯进来的三岁多的小女孩。
“听见了。”特助放缓语气,“很好听的名字,团团圆圆的团团。”
傅则衍垂着眼,视线落向怀中小女孩熟睡的小脸。
“睡着之前,她跟我说,攒下了三枚硬币。”
“三枚硬币?”
“要给妈妈买粥。”
他手臂下意识微微收紧,又骤然松开来,生怕稍一用力,就搅碎孩子安稳的睡梦。
“三枚硬币,攒了好长一阵子。”
他抬眼望向面前这栋旧楼。
外墙墙皮大块大块剥落,楼道里的感应灯泡早就坏了,二楼防盗网锈出斑驳褐黄色的锈迹。阳台外垂下来几件晾晒的衣物,其中一条旧裙子,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简宁的裙子。四年前,简宁就是穿着这一条,站在他面前,说出到此为止。往后那漫长的日子里,他私下搜罗过无数同款,一整柜,全部原封不动,吊牌都没有摘除。
而今这条裙子就晾在这破旧的阳台上,颜色褪得浅淡,领口洗得松垮变形。
傅则衍抱着团团推开车门,一步步走进单元楼。
没有电梯,要爬整整五层。楼道拐角堆着各家杂物,纸箱子、旧拖把挤在墙边,空气混杂着别人家晚饭残留的油烟,还有老房子散不开的淡淡霉味。
他站定在502户门前。
门上的门牌歪歪斜斜,靠着一圈泛黄起翘的透明胶带勉强粘牢。
门板里面,传来细碎微弱的响动。
傅则衍抬起手,正要叩响门板,房门却先一步从里面拉开。
简宁就站在门口。
身上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随手挽成一团,几缕碎发黏在滚烫出汗的额角。还在发着烧,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一只手虚虚撑住门框,另一只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特助方才发来的消息:简小姐,傅总已经知晓团团的身世,我们现在就在楼下。
视线撞进傅则衍双眼的那一瞬,简宁的唇瓣骤然失尽血色。
四年前分开的那一天,她也是这般脸色。
“则衍。”
她唤出这两个字,和四年前一模一样,连声音底下抑制不住的颤抖,都分毫不差。
“简宁。”傅则衍语调听不出起伏,“四年。”
简宁攥着门框的指节绷得泛白,骨节清清楚楚凸出来。
“我可以跟你解释。”
“为什么不来找我。”
“是你母亲跟我说——”
“她说的话,你就全都信了?”
简宁眼眶瞬间漫上一层红。她死死咬住下唇,那副隐忍的模样,傅则衍太过熟悉,是她拼命憋住眼泪的样子。四年光阴磨下来,她克制情绪的本事,比从前还要厉害得多。
“她跟我说,倘若我不肯离开,便会剥夺你在傅氏的继承权。那时候你才刚接管集团,一众董事全都盯着,就等着你犯下错处。”她声音断断续续,碎得不成样子,“我不能,我不能拖累你,毁掉你拼了那么久才得来的一切。”
“所以,你替我做了选择。”
“我那时候以为——”
“你以为。”傅则衍往前踏出一步。
他平日里话少,极少这样一口气吐出这么多字句,每一个字尾音都带着扎人的钝刺,可刺的底下,裹着积压整整四年,在心底发酵,几乎要腐坏的情绪。
“你擅自替我做了决定,带着我的孩子,住到这种地方。小孩子要攒三枚硬币,才想着给生病的妈妈买一碗热粥。你不光替我选好了前路,也替你自己选好了苦日子。”
眼泪终于顺着简宁的脸颊滚落。她依旧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肯发出一点哭声。
怀里的团团醒过来了。
小眼珠揉得朦朦胧胧,看清楚眼前的场景。妈妈倚在门框上掉眼泪,爸爸立在门前,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堵沉默厚重的墙。
团团来回望了望两个人,伸出小手,先抓住傅则衍的手掌,又费力去够简宁垂在身侧的手。
小小的一双手,把两只分离开五年的手,强行叠放在一处。
“妈妈。”团团软糯的童声在楼道里轻轻响起,“爸爸来了。”
简宁低头,望着自己手背上那只熟悉的手掌。隔了四年岁月,这双手的轮廓,她就算闭着眼睛也描摹得出来,她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触碰的机会。
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号啕大哭,是压抑了四年,积压到极限,再也兜不住的震颤。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砸在两只交叠的手背上。
傅则衍望着那不断坠落的泪水,那些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质问,霎时间全部堵死在喉咙,半句也吐不出来。
他屈膝,单膝跪在出租屋的门槛上。
就像白天在幼儿园,为了和团团平视时那样。只是这一回,不是对着女儿。
“简宁。”
隔着一层朦胧水雾,简宁看向他。
“这五年,对不起。”
他微微垂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简宁的手背上。那个在商场之中,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就这样跪在简陋出租屋的门槛边。
“对不起,我一直不知情。对不起,我没能找到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
一连三句道歉,一声比一声沙哑低沉。
团团从傅则衍的臂弯里探过半截身子,小胖手蹭向简宁的脸颊,替她擦去不停流淌的眼泪。
“妈妈不要哭。”她认认真真开口,“爸爸以后会来接团团放学,夜里也会记得帮妈妈盖被子。团团早就跟天上星星许愿过,星星答应我的。”
简宁再也撑不住,伸出胳膊,将女儿,连同跪在身前的傅则衍,一并紧紧搂进怀里。
一大一小,就这么挤在冰冷的门槛之上,她埋着头,痛痛快快哭了很久很久。
楼梯转角,特助静静转过身,避开那一幕。他掏出手机,把方才拿到的亲子鉴定报告,关键页面截图直接推送至傅氏集团官方账号。
做完这一步,立刻拨通律师的电话,声音重新回归职业的冷静沉稳。
“通知简家。明天上午十点,傅总会带着女儿以及外孙女,登门拜访。”
短暂停顿,他又添上一句,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余地。
“叫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挂断通话,他回头远远瞥了眼门槛处的身影。
若是这一幕传到竞争对手耳朵里,傅氏的股价恐怕都要受牵连。杀伐果决的商界修罗,跪在老旧出租屋门口,被发烧的女人与三岁半的小女孩环抱住,一动也不敢乱动。
可他没有上前打扰的打算。
点开手机里的行程备忘录,把傅则衍接下来一周排得满满当当的全部公务,一条条全数清空。
接着,新建一行行程备注。
陪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