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老宅安安稳稳坐落在半山腰上。
汽车顺着蜿蜒山道盘旋往上开,团团整个人扒在车窗玻璃上,小鼻子压得扁扁的,鼻尖几乎贴住冰凉的车窗。厚重的雕花铁门缓缓向两边划开,道路两侧成排的梧桐树向后退去,沿路路灯斜斜洒下来,把树影割得一截一截,斑驳光影扫过她小小的脸蛋,忽明忽暗。
“爸爸。”她转过脑袋,眼睛亮晶晶望向身侧,“这些树,比我们以前出租屋楼下的楼房还要高。”
傅则衍坐在她身旁,一只手虚虚环在团团后背,车子拐弯颠簸的时候,轻轻兜住她,免得小孩子顺着座椅滑出去。
“喜欢这里吗?”
“喜欢。”团团望着窗外笔直挺立的树干,想了想,又认认真真补上一句,“它们站得直直的,像站岗的卫兵。爸爸走路,也像卫兵。”
傅则衍的唇角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
简宁坐在副驾,透过车内后视镜恰好捕捉到那一抹浅淡笑意。她没有出声,方才攥得很紧的、扣住安全带的手指,慢慢松了开来。
车子缓缓刹住,停在主宅大门跟前。
门前整整齐齐站了两排人,管家、佣人、厨师,还有打理庭院的园丁,个个垂手立着,像等候检阅一般。老周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拉开后座车门,目光在团团小小的脸上稍稍停顿片刻。
“先生,房间已经全部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
傅则衍弯腰把团团抱下汽车。冷不丁看见这么一大群人,团团有些怯生,下意识把脸埋进傅则衍的颈窝,温热的呼吸蹭在他衣襟上。
“爸爸,咱们家有好多好多人。”
傅则衍低声回她:“要是不喜欢,就让他们都退下去。”
团团摇了摇埋在他肩头的小脑袋,发丝蹭过傅则衍的皮肤。
“不是不喜欢。只是团团还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
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数。
“周爷爷,张阿姨,李叔叔……”数到半截,顿住了,皱着小眉头,“还差三个,想不起来。”
管家老周愣在了原地。他在傅家效力整整二十年,府里上下,人人都恭恭敬敬唤他周管家,还是头一回,有小孩子脆生生喊他一声爷爷。他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老周。”傅则衍低沉的嗓音把他从怔忡里拉回神,“往后,听团团的。”
“是。”老周低下头,语气比往日柔和不少,“小小姐,您有任何吩咐,随时唤我便是。”
“不要叫小小姐。”团团从他怀里抬过半张脸,神情十分认真,“我叫团团。”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一步一步,节奏沉稳,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威仪。满院下人顿时敛了气息,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傅老太太立在二楼平台。
一身暗紫色旗袍,银发梳得纹丝不乱,一丝碎发都不见,一只手轻搭在楼梯扶手,居高临下,淡淡扫视着楼下厅堂里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一瞬间,团团搁置许久的读心术,毫无预兆地重新开启。
——这就是那个野丫头?瞧着瘦得这般单薄。
——简宁倒是真敢踏进傅家这扇大门。
——则衍这是糊涂了,把她们母女接回来,董事会那边要如何收场。
团团眨了眨眼睛,耳旁那些纷乱的心声清清楚楚钻进耳朵。她扭动身子,从傅则衍怀中滑落到厚实的地毯上,仰起小小的脑袋,直直望向二楼的老人。
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团团亮开嗓子,声音脆生生响彻大厅:“奶奶。”
傅老太太没有应声。视线先落在团团身上,又挪向一旁的简宁,最后重新落回团团那张稚气的小脸。
老太太语调寒凉,像结了薄冰:“我还没有认你。”
“没关系。”团团往前小小踏出一步,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神色坦荡,“团团可以先叫奶奶。奶奶什么时候愿意认我,那便是什么时候。”
老太太眉骨轻轻跳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团团点头,“您是爸爸的妈妈。妈妈跟我说过,爸爸的妈妈,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傅老太太不再言语。她扶着扶手,缓步走下楼梯,皮鞋叩击大理石,滴答、滴答,如同老旧的节拍器。一直走到团团跟前,垂着眼,俯视这个还没到她腰杆高的小丫头。
团团也不躲闪,仰起脸蛋,安安静静回望过去。
过了片刻,团团弯起眼角,露出浅浅的笑。
“奶奶,你心里没有在骂团团。”
老太太身子猛地一僵。
“你刚刚心里在想,”团团歪着脑袋,仿佛正凝神捕捉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声响,一字一句复述出来,“这孩子的一双眼睛,长得真像则衍小时候。奶奶心里,刚刚就是这么想的。”
偌大的客厅,安静得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动的轻响。
傅老太太定定看着团团,团团亦仰着头望她。三岁半的小姑娘,和年近七旬的老太太,就这么在傅家大厅,久久对视。
半晌,老太太转过身,径直朝楼上走去,没有再多看谁一眼。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人并没有回头:“老周,明天叫营养师过来,给孩子配一套食谱。瞧瞧瘦成什么模样。”
脚步稍作停顿,又继续开口。
“花园旁那间最大的儿童房拨给她,那边采光最好。”
傅则衍弯腰重新抱起团团,嘴唇凑到女儿耳边,压得极低。这话音量很小,偏偏站得不远处的简宁,清清楚楚听进耳里。
“团团,你赢了。”
团团把脸蛋埋回爸爸宽阔的肩头,小声咕哝。
“不是赢哦。奶奶心里本来就喜欢团团,只是她不好意思讲出来。”
简宁立在大厅当中,望着老太太渐渐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背影。恍惚间,五年前的画面浮上心头。也是这栋宅子,也是这位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便是这般冷淡的神情,一字一句告诉她,你配不上我儿子。
四年光阴流转,还是这同一个人,方才却开口吩咐,把花园边最好的儿童房留给团团。
一股热意慢慢漫上眼眶。傅则衍走过来,伸手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掌。
“上楼吧,孩子该困了。”
那间儿童房确实临着花园。推开玻璃窗,沉沉夜色之下看不见满园盛放的玫瑰,可夜里的晚风穿窗而入,淡淡的花香悠悠飘进屋子。床上铺着碎花柔软被褥,床头柜摆了一盏兔子造型的小夜灯,晕开一团温温柔柔的微光。
团团躺进宽大的床铺,左边挨着爸爸,右边靠着妈妈。
“这是团团睡过最大的床啦。”她的声音已经染上浓重困意,含含糊糊,“可以在上面滚整整三圈。”
傅则衍低声笑:“那便滚三圈玩玩。”
团团没有动,困意一阵阵涌上来,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入睡前,她伸出小手,迷迷糊糊摸一摸爸爸的脸颊,又转过去碰一碰妈妈的脸,自己把被子拽上来,拉到胸口。
她闭着眼,呢喃出声:“妈妈,往后不用再定闹钟了。”
简宁轻轻抚着她柔软的头发,轻声应:“为什么呢?”
“明天会有爸爸,叫我们起床。”
简宁垂眸,望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听着耳畔均匀绵长的呼吸。月光淌过床单,落在兔子夜灯上。夜灯光线柔和昏暗,足够把整个房间映照得清清楚楚。
黑暗里,响起傅则衍的声音。
“简宁。”
简宁回应:“嗯。”
“你的卧室就在隔壁。”
简宁微微一怔。
屋子里静了片刻,他又补上后半句。
“不过,你可以留在这里。陪着团团。”
简宁没有出声应答,只是伸手,将薄被往上扯了扯,把三个人的脚,一同盖在了被褥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