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氏集团的写字楼前,晨光铺得满地透亮。
简宁站在玻璃幕墙底下,手指攥紧刚领到的工牌。证件照是昨天临时拍的,一身简单白衬衫,眉眼间还带着一丝久别职场的紧绷。工牌上寥寥两行字:市场部副总监,简宁。
昨夜书房,傅则衍把打印妥当的聘书推到她面前,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冷静。
“市场部有空缺。我看过你的履历,五年前你在业内做出的成绩摆在那里,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追上这两年的行业变化。”他稍作停顿,留足退路,“如果你不想——”
“我愿意。”
简宁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同样三个字,五年前雨夜也曾说过,彼时是孤注一掷的奔赴,如今是沉埋多年之后,稳稳接住属于自己的机会。
傅则衍没有应声,可简宁转身离开时,清晰听见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那一口气,仿佛憋了整整五年,到这一刻才终于缓缓散开。
电梯上行,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市场部整片办公区浸在上午的阳光里。简宁迈步走进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脆,既熟悉,又陌生。
脚上这双新鞋,是今早摆在鞋柜上的。没有便签,没有只言片语,尺码分毫不差,是傅则衍不动声色的细心。
晨会正在会议室进行。看见简宁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简总好。”
声音整齐划一,眼神却各有千秋。好奇、打量、怀疑,还有几道藏不住的敌意。总裁夫人空降部门,足够茶水间反复议论许久。
简宁深吸一口气,走到会议桌前。
“我是简宁,今天起和大家共事。”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这份厚厚的市场分析报告,并非取用傅氏内部资料库得来,是那五年蜗居出租屋的日子,等团团夜里睡熟,借着一盏台灯,一台二手笔记本,靠着免费公开的数据平台,一页一页熬出来的。纸页间,仿佛还留着出租屋昏黄灯光与速溶咖啡的淡淡苦味。
翻到第三页,一张详尽的竞品分析大图铺展在众人眼前。傅氏近两年三个细分赛道的份额起伏,对手的布局与软肋,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的气氛悄然变了。坐在角落的一个女生,默默把转椅往前挪了半米,方才眼里的怀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讶异。
晨会散场,同事陆续离开,扎马尾的顾小雨留了下来,脸上带着几分腼腆。
“简总,您报告里那个数据模型,可以发我一份吗?”她微微窘迫,“我之前也往这个方向做过方案,被上一任总监直接驳回,说没有价值。”
“你叫顾小雨?”
“是。”
简宁看着眼前的女孩。二十出头,眼底受过挫败,那股冲劲却还没有熄灭,像极了五年前的自己。
“模型我会发给你。”简宁合上文件夹,“你配合我继续打磨完善,下周,我们拿出一套可以落地的新方案。”
“好!”顾小雨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简总,大家都说您是总裁夫人,但您一点都不像。”
“哪里不像?”
“总裁夫人不会自己熬夜啃数据、亲手做PPT。”女孩笑一声,快步跑回工位。
简宁坐到属于自己的办公桌前,望向窗外辽阔的城市天际线。电脑屏幕映出她的面容,恍惚间,和五年前在另一间办公室加班的影子重重叠在一起。
过去那五年,她总以为自己只是困在方寸之间,日复一日照顾孩子,白白耗掉光阴。直到此刻才恍然明白:那些深夜记下的笔记,那些哄睡团团之后啃完的网课,那些当时觉得毫无用处的积累,全都没有白费。
命运把捷径堵死五年,不是让她原地等待,是逼着她走远路,炼出一副更坚硬的骨头。
手机嗡地震了一下,是团团发来的语音。点开,小姑娘奶乎乎的声音传出来:
“妈妈,爸爸在给团团扎辫子,扎得好难看呀——啊呀!爸爸说不许告诉妈妈——可是团团忍不住,哈哈哈。”
笑声清脆,顺着听筒漫过来。简宁来回听了两遍,心头紧绷慢慢化开。她放下手机,拿起笔,翻开崭新的工作笔记本。
第一行写下:市场部Q3计划——从零开始。
顿了顿,旁边添一行小字:妈妈可以的。不是写给团团,是写给熬过所有灰暗的自己。
傍晚下班,傅则衍就靠在她办公室的门框上等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搜索页面:如何给小女孩扎对称马尾辫。
“你搜这个干什么?”简宁问。
傅则衍飞快锁屏,神色不动:“随便看看,研究一下。”
简宁望着他故作淡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不是浅淡的应酬笑意,是发自内心,全然舒展的笑。
傅则衍望着她,愣了片刻,随即也笑了。不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是眉眼全部松开来。驰骋商场这么多年,他极少有这样松弛的时刻,这一天,却接连笑了两次。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镜面映出两道身影,她不再跟在他身后,不再躲在他的光环之下,是真正的并肩而立。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团团一本正经在家里宣布:“我们每个人都有作业。妈妈上班,爸爸开会,团团上幼儿园,奶奶负责检查所有人的作业。”
当时傅老太太板着一张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团团当即拍手大叫:“奶奶笑了!你们快看,奶奶偷偷笑了!”
电梯缓缓下行。简宁抬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掉的领带。
“则衍。”
“嗯。”
“谢谢你的鞋子,尺码刚刚好。”
傅则衍垂眸看向她。
“你的尺码,我一直记得。”电梯抵达负一层,门向两边打开,地下车库安安静静,“别的,也没有忘。”
简宁伸出手,主动放进他的掌心。时隔五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牵他。傅则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用力,牢牢握住。车库出口,夕阳斜斜铺洒下来,一路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回到半山腰的老宅,家里一派热闹烟火气。
团团正当起小秘书,陪在傅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处理家事,团团趴在茶几上,握着水彩笔,认认真真涂画一张画。
“奶奶在忙,你又在忙什么?”傅老太太头也不抬。
“给奶奶画像。画完贴在奶奶书房墙上。”团团涂得十分投入。纸上,穿紫色旗袍的老人牵着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笔触稚拙。上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奶奶和团团,最好最好的朋友。
傅老太太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小心翼翼把团团抱到自己膝头,动作轻得如同捧着易碎的瓷器。
“小不点,你叫什么。”
“团团。”
“我问你的大名。”
“简团团。”
“不行。”傅老太太伸手把孩子额前碎发捋到耳后,语气郑重,没有半分玩笑,“往后,你叫傅团团。”
这一句,是接纳,是认可,是傅家正式认下这个孩子。
简宁站在玄关,恰好听见这一番话,心头一阵温热。她转头望向傅则衍,他同样看向客厅,随即走上前,伸手接过她的外套,稳稳挂上衣架,动作熟稔自然。
窗外山风掠过,梧桐叶子沙沙作响。厨房里飘出晚饭的香气,老周有条不紊摆开碗筷,佣人端上一盘盘热菜。客厅里,一向威严的老太太,正握着团团的小手,一点点教她握毛笔。
风雨尽数过去。
今夜,才算真正阖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