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装店明亮的落地镜前，团团原地转了一圈。
粉色蓬蓬裙的裙摆扬开，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她停下脚步，踮起脚，费劲去扯衣领后的吊牌。纸片被她拽出来，小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一字一顿地数。
“个、十、百、千……”
数到这里，眼睛倏地睁大。
她回头看向傅则衍。男人手上已经拎着三件她方才多看两眼的裙子，导购推着购物车跟在一旁，车里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漫出来。
团团飞快把吊牌塞回领口，伸手就要脱裙子。
“爸爸，太贵了。团团家里有衣服。”
傅则衍伸手按住她的小手，蹲下来，目光与她齐平。
“不贵。”
“可是妈妈说要节约。”
“妈妈说的，是以前的日子。”他伸手理平裙子背后歪掉的蝴蝶结，“现在，赚钱这件事，交给爸爸。”
团团歪着头想了想：“那爸爸的任务就是赚钱吗？”
“嗯。”
她又望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转头对着镜中的傅则衍讨价还价：“裙子可以买，但不能买好多。爸爸赚钱很辛苦，我们退掉一半好不好？”
“不行。”
“那退三件？”
“不行。”
团团郑重竖起一根小指头，一脸谈大生意的严肃。
“那退一件，就一件。团团只要身上这一件。”
傅则衍站起身，对导购淡淡开口：“全部包起来。”说完直接抱起团团，走向下一个柜台。
团团趴在他肩头，回头看着那堆快要溢出来的新衣，小小叹一口气，贴在他耳边小声嘟囔：“妈妈说得对，爸爸真的不会过日子。”
商场三楼游乐场的喧闹隔着楼板传上来，旋转木马的乐曲、抓娃娃机的叮咚、小孩子的欢呼尖叫，一阵阵飘过来。团团扶着走廊栏杆往下望，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向往，仅仅一瞬，便收回目光，安安静静跟着傅则衍往前走，没有撒娇索要。
“想玩？”
团团摇摇头，十分懂事：“玩那个要投币，一个币两块钱。幼儿园有滑滑梯，差不多的。”
傅则衍牵住她的小手走进电梯。团团以为采购结束，该回家了。电梯门打开的一刻，游乐场璀璨的灯光扑面而来，空气里漫开棉花糖甜丝丝的香气。
游乐场经理早已候在门口，额角沁出薄汗。
“傅总，已经按您的吩咐包场四小时，全部设备开启，请。”
团团愣在原地。
偌大的游乐场空空荡荡，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长长的队伍。旋转木马静静待命，每一台游戏机都亮着灯，整片欢乐天地，只为她一人敞开。
音乐响起，旋转木马缓缓转动。团团坐上外侧那匹粉色小马，紧张地攥住马耳朵。傅则衍站在围栏外举着手机拍照，可他并不擅长这件事，连拍几十张，张张画面模糊。
他皱着眉翻看相册，特助在旁边小声提醒：“傅总，可以点这里对焦。”
“我知道，正在调。”傅则衍头都没抬。
特助瞥了一眼屏幕上糊得看不清五官的照片，默默往后退了半步，不再言语。
玩完旋转木马，团团奔向抓娃娃机，盯住橱窗里那只最大的白熊。连续投了五次币，每一次爪子抓到，都在升空的最后一刻滑落。她把小脸贴在玻璃上，小嘴撅得老高。
第六次，她深吸一口气，小手在裤子上蹭掉手心的汗，投币，下爪。铁爪扣住大熊的肚子，慢慢提起，轻轻一晃，“咚”的一声，玩偶稳稳落进取物口。
团团抱起那只几乎比她还高大的熊，在场地中间转圈。大熊挡住了她整张脸，只看得见两条细细短短的小短腿哒哒跑动。她跑到傅则衍面前，把沉甸甸的大熊一把塞过去。
“送给爸爸。”
傅则衍接住玩偶：“为什么送给我？”
“因为爸爸今天陪团团玩，爸爸小时候没有玩过这些。”团团的声音从熊的身后传出来，认真又执拗，“以后团团玩过的，爸爸也要玩一遍。爸爸错过的，团团帮你补回来。”
傅则衍抱着蓬松巨大的玩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不远处海洋球池里，传来团团清脆的笑声，叮叮当当，像一串被风吹响的小铃铛。
暮色降临，一家三口坐在商场顶楼餐厅。团团把儿童套餐的薯条一根根摆在盘里，拼出一张笑脸。简宁正和傅则衍说起工作，今天她独立做完入职后的第一份项目方案，说起这件事时，眼底带着光亮。
“陈总监说方案可以直接执行。”
“他有为难你？”
“倒也没有。”简宁笑，“大概不敢，谁让我是总裁夫人。”
“不是不敢。”傅则衍自然叉走她盘里剩下的半块牛排，动作熟稔，“是认了。”
“认什么？”
“认你的本事。别人对你客气，未必是惧怕身份，更多是心服。那份竞品分析，他做了三年，也没能做到这个程度。”
简宁拿筷子轻轻拨了拨盘中的菜，嘴角悄悄扬起来。
团团吃完薯条笑脸的最后一只眼睛，含着食物含糊发问：“妈妈，被别人服气是什么感觉？”
简宁略一思索，轻声回答：“就是不必费力解释你的来路，不必反复诉说那五年经历了什么。大家只看你此刻站在哪里。”
团团似懂非懂点点头，当即立下目标：“那团团也要被人服气！明天去幼儿园，我要搭一座比小胖还高的积木城堡。”
夜里回到老宅，团团把今天买回来的新衣服全部从包装袋里掏出来，一件件摊在床上。公主裙、T恤、背带裤、小皮鞋，铺得满满一床。她蹲下来翻拣一遍，挑出三件崭新的，叠整齐装进纸袋。
简宁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这是做什么？”
“明天带去幼儿园分给小朋友。”团团把纸袋折好，轻轻拍一拍，“老师说好东西要分享。团团有很多，要分给没有新衣服的小伙伴。”
她没有点名，简宁心里却清楚。是那个总穿着短一截外套，午饭只有一个馒头，坐在教室后排的小姑娘。从前团团就悄悄把自己的小笼包，偷偷放进过对方的饭盒。
简宁走过去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安静抱了很久。
“你很像你爸爸。”
团团仰起脸：“哪里像？”
“心里总装着别人。”简宁笑，“只不过你爸爸，从来不肯承认。”
门外传来傅则衍的声音：“我听见了。”
他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本《儿童编发教程》，书页折着角。
“昨天的辫子，我研究了改良版蝴蝶结，要不要试一试？”
“要！”团团立刻坐直身子。
傅则衍站在她身后梳头，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比前一日熟练不少。分开发丝，左右编好，别上蝴蝶结发夹。团团蹦下床冲到镜子前，一声惊喜的惊呼响起来。
“对称的！爸爸，辫子是对称的！”
傅则衍把梳子放回抽屉。简宁留意到梳柄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刻痕，是他自己做的对齐标记。她没有戳破这份笨拙的用心，伸手接过梳子放到床头柜，踮起脚，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进步很大。”
傅则衍的耳尖，红了一整晚。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儿童房床头，那只巨大的白熊安放在月光之下。熊的胸口贴着一张便签，是团团歪歪扭扭的字迹：团团的爸爸收。便签底下压着一颗草莓味棒棒糖。
大熊永远带着温顺的笑意，陪着已经沉沉睡去的小姑娘，安度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