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则衍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件格格不入的物件。
不是待签的文件,也不是待审阅的合同,是一只理发店练习用的塑料头模。棕褐色的假发,头顶插着一把木梳,就那样安安稳稳摆在偌大的总裁办公桌中央。特助第一次看见时,手里的咖啡险些泼在刚刚签署完毕的并购协议上。
“傅总,这个是……”
“拿来研究。”傅则衍面不改色,伸手把头模转过去,让那张塑料脸朝向墙壁。
特助识相地退了出去。自此,顶层办公室悄悄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送文件必先敲三下门,默数十秒再进门。要避的从不是什么商业机密,而是自家总裁对着一颗假人头埋头扎辫子的画面,那场景,实在太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最先撞破这份秘密的,是值晚班的保洁阿姨。
那天夜里整层楼大多已经熄灯,她进来打扫,一眼看见桌上的头模。假发上密密麻麻扎了七八个小辫子,各有各的歪法,有的松松散散,有的扭向一边,还有一缕头发硬别了五只发夹,越固定越是乱糟糟一团。阿姨看着,忍不住笑了许久,终究没有拆掉那些辫子,只细心扫干净桌面散落的碎发,悄悄替他护住这份笨拙。
第二个发现的,是放学过来的团团。
那天傅则衍正在开视频会议,屏幕另一端坐满西装革履的高管。他神情冷肃,语调没有半分缓和:“这个季度,利润率必须提升两个点。”
团团轻轻推开门,借着摄像头照不到的死角溜到桌边。低头一看,地板上就放着那只头模,头上悬着一条只编了一半的麻花辫,发尾散开,想来是开会前仓促停下。
团团看看一脸冷峻的爸爸,又看看屏幕上一众神色紧绷的高管,再望望那只狼狈的头模。她悄悄蹲下身,拿起那把木梳。
小手细细把假发梳顺,分三股,缠绕,编辫,最后套上发圈。动作流畅利落,全然不像一个三岁孩童。从前在出租屋,简宁太过疲惫的时候,团团便常常自己对着镜子练习扎头发,一遍又一遍,早已经练熟。
傅则衍嘴上有条不紊部署着各项指标,余光却一直落在小小的女儿身上。看着她利落的手法,再想想自己方才的成品,心底软得发暖。
会议结束,团团把头模端端正正放回桌面,仰起小脸。
“爸爸,编好了。你要给团团付工资。”
“什么工资?”傅则衍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老师说,帮别人做事要有回报。”团团掰着小小的手指头,认认真真算账,“编一根麻花辫,换一根棒棒糖。五根,换一个冰淇淋。十根麻花辫——换爸爸陪团团玩一整天,不许看手机的那一种。”
“谁教你这么算的?”
“我自己想的。”团团得意地晃着两条小腿,“爸爸刚刚算利润率,团团也在算账。我的账,比爸爸的简单。”
傅则衍沉默片刻,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放得很轻。
“不用攒。十根麻花辫换一整天陪伴,这个约定,爸爸答应你。”
“要盖章才算数。”
团团立刻从书包翻出水彩笔,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圈中间点上一颗星星。
“这是团团的公章,盖了就不能反悔。”
傅则衍望着手背上那颗稚拙的星星,一整天都没有洗手。下午开会,一众高管都清清楚楚看见了那枚印在总裁手背上的标记。财务总监做汇报时频频走神,险些把“净利润”念成“净利星”。傅则衍不作任何解释,就那样坦然把手摊在桌面上,任由所有人看见。
夜里回到家中,简宁在卧室看见一个新的购物袋。里面是另一本编发教程,和从前那本入门版不同,这一本难度更高,目录第九章明明白白写着:法式鱼骨辫。
“直接上进阶了?”简宁翻着书页,竭力忍住笑意。
傅则衍把书拿回去,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鱼骨辫,很难。”
“要不换简单一点的?”
“不换。”他把书搁在床头柜,语气很坚定,“团团说幼儿园的小美扎了鱼骨辫,她盯着看了好久,嘴上没说想要,但我知道。”
简宁看向身侧的男人。灯下的侧脸,和会议室里那个要求利润率硬指标的是同一个人。可此刻他指尖捏着团团旧的粉色草莓发圈,对着书上的示意图来回比对、绕圈,一遍一遍揣摩手法。发圈上的草莓图案,都已经褪得浅淡。
“则衍。”
“嗯。”
“你是个很好的爸爸。”
傅则衍的手指顿住,没有回话。简宁没有等他应答,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头,闭上眼。那本教程摊在床沿,第九章的书页上,布满铅笔细细写下的笔记和拆解标记。
第二天清早,团团起床站在镜子前,愣住了。
乌黑的头发被编成两条麻花辫,算不上完全齐整,左边一股比右边粗上一圈,却认认真真,一丝一缕都用心。她对着镜子看了足足三分钟,转身哒哒跑下楼,一头扎进正在喝咖啡的傅则衍怀里。
“爸爸!你会编麻花辫了!”
傅则衍放下咖啡杯,神色淡淡的:“昨天练的。”
简宁站在餐厅门口,没有戳破真相。
昨夜她半夜醒来,身旁是空的。披了外套下楼,书房还亮着灯。傅则衍把那只头模从办公室带回家里,独坐灯下,编了拆,拆了编。角落的头模头上,已经有一条初具模样的鱼骨辫。她没有出声打扰,悄悄退回卧室,在黑暗里,安静笑了很久。
世间有些爱意,从来不是靠言语说出口。
是无数个深夜反复拆解练习,是一条条慢慢熟练的辫子,藏在沉默笨拙的举动里,安安静静,全部留给自己的小姑娘。